“她怎么了?”
木榻之前手举油灯的男子被吓得浑身剧烈一抖,转头便看见身后凭空出现的红衣女子,更深的暗影里站着那个白衣的男子。
他本就心虚,被辛瑶和怜青一吓,手中的油灯差一点拿不稳要掉在地上。
“她、她她果儿累了,应当是睡晕过去了。”
辛瑶自然是不相信的,她的术法不会出错,可细探兰果儿呼吸还未断绝,面色也平稳,竟真的像是睡了过去。
但她自然也没有错过小女孩眼睫不正常的轻颤,辛瑶轻咳一声,怜青便意会将那汉子带出了房间。
“他走了,你可以醒了。”
果然,兰果儿只坚持了一会,便睁开了双眼,可那双眸子却没有看向辛瑶,只是没有聚焦地对着某一处淌出泪水。
辛瑶没有说话,坐在床榻边缘一声不响地等她。
好半晌,兰果儿细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姐姐……你们找到救那些姐姐的办法了吗?”
“找到了一座怪塔,还未弄清究竟是什么原因就感觉你出事了。”
“……我没有事了。”兰果儿团在薄被里静静坐了一会,仰头冲着辛瑶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姐姐,我知道那座塔。”
兰果儿有不想说的事情,辛瑶也恰好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她既然知道那座塔,那这事情好办不少。只是,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兰果儿的身子骨竟然就这么生生弱了好几分,走倒是还能走,那下床的动作却是颤颤巍巍,全然不似那个能在鬼界里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才出房门,兰果儿的父亲便似见了鬼般惊跳起来,撞翻了木凳,抖着手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木凳翻倒的声音大,惊醒了另一间房内熟睡的男童,哭声响起来。房门又打开,那妇人披散着头发半遮掩着脸举着一根蜡烛探出身来,看见兰果儿站着,脸色也是霎时间白了。
“你、你是人……是鬼?”
辛瑶看见她寝衣下手臂上遮不住的青,也看见她披散的头发之下还未消肿的脸,妇人看着兰果儿,脸上的神情复杂到让辛瑶无法说清。
有关心,有害怕,兰果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所以她的眼神里有爱,可她站了许久,任由丈夫的骂声越来越高却没有做出任何一句反驳,最后,只是吹灭了蜡烛紧紧搂住了怀中的男孩:“不要怪娘。”
妇人带着眼泪躲了回去,汉子的骂声却越来越高:“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到!”
他狠狠踹了几脚房门,喘着粗气,转回来的时候对着辛瑶和怜青却又早已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惧怕又讨好着。
“这个女孩,我们家也是养不起了的,二位贵人若是想要……”他伸出手指头捻了捻,暴露着自己的一口黄牙。
兰果儿眼里的泪水又蓄了起来,深深看他一眼,然后偏开了头。
辛瑶自然也不会理会这种人,拉起兰果儿的手便往外走。
“喂!给钱啊,她可是我的女儿!”见谁也没有理会,竟然当场撒泼起来,声音喊得震天响:“仙人就能强掳民女了吗,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法!”
怜青走在最后替辛瑶挡住了这个人,可那聒噪的声音实在是令人烦躁,辛瑶忽然站住了,看着那不依不饶追上来的人。
“谁告诉你我们是仙人?”
女子的眼瞳一瞬间缩成尖细的针状,绿色在黑夜中泛着荧光。
那冲上来的人瞬间停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辛瑶嗤笑了一声,抬手在他身上打下一个禁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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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不过是一小会没用看见兰果儿而已,她整个人就全然是变了一番模样,那副活泼的神情消失了,好似魂也被抽走。
辛瑶望着她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在月光下踩着她的影子走。
“姐姐……”
“嗯?”辛瑶当然是不会安慰人,但是既然愿意和她讲,那么她也愿意听。
“你说,人和父母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我没有父母。”
“那、那就是亲人之间……”
“我没有亲人。”
“朋友之间也有情感,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如那种亲近的人之间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我也没有朋友。”辛瑶语气平平地说出口,把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兰果儿狠狠噎了一下,突然沉默下来。
辛瑶拉过怜青,把他扯到了兰果儿面前。怜青略微眯了一下眼睛,把辛瑶看得不明所以。
“果儿,如果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或许要等到很多年之后你才会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怜青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地笑着。
兰果儿不知想起什么,点点头竟真的不再问了。
辛瑶向着那座塔的方向走,手背上的泪滴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滚烫,辛瑶的目光落在兰果儿的发顶,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见怜青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很害怕吗?”兰果儿的颤抖太过于明显,要想不察觉都难。
“姐姐,你、你们要去哪里?”兰果儿吞了吞唾沫,愈发攥紧了二人的衣袖。
“那座塔,”辛瑶指着那座塔的瞬间,很明显感觉到兰果儿的身体剧烈一抖:“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我……知道。”
辛瑶摸着上面的铭文,示意她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塔,它更像一个炉子,寺庙里那种可以投钱币进去许愿的香炉。”四周皆是虚浮着的骨灰,兰果儿腿软地几乎站不住,勉勉强强靠在怜青友情提供的藤编椅子上:“它的底下没有门也没有开口,只有上面那里能进去。”
整座尸山被辛瑶劈得垮塌,三人此时站的位置大致是与这塔的腰部平齐,往上看去,那飞檐之下果然有几个小小的窗格,约莫只有两拳的大小。
“进去之后会摔下去,一直坠一直坠,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那座城里了。”
辛瑶和怜青静静听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辛瑶挡开怜青拉过了兰果儿的衣领。
果然,伤痕发紫发青,显露出一股灰败。锁骨之处很明显的一处突出的折角,厚厚的头发之下一块一块的淤痕,仔细看她的眼瞳,几乎已然是涣散的了。
她好像感受不到痛。
“怜青。”
一个眼神,怜青便领悟了辛瑶所想,用催木灵于沃土在兰果儿的头上展开了巨大的结界。
但视线睁开的一瞬,残破焦黑的飞檐在雷击之后弥漫着飞灰,辛瑶的身影在竟然消失在了其中,只看见那怨气兴奋地跳入了破口。
烟尘散尽,怜青面上那些温良的笑意尽数消失。
另一面,辛瑶一睁眼便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红山,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却隐隐有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