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萤虫,低低地飞着,停在那些异常鲜艳的花朵上。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最不愿相信的可能。
井,也许不是一口井,山丘,却是一座不寻常的山。
一座用人骨填起来的尸山。
“这六角飞檐之下……”
辛瑶垂下眼眸,这定然不会是什么只得期待的好东西了,甚至非常可能就是怨气真正的源头。
眼下的麻烦却不止一个。
不使用灵力根本无法撼动这一座怨气深重的尸山,而使用灵力处理这一座尸山必然会惊动人族从而触动三界之间的规则法度,而且就算挖开这座尸山,怎样才能化解婴灵巨大的怨气也未可知。
辛瑶心中突然明晰了一件事情——堕音为的就是这个。
如她所想,婴灵作为厉鬼岂会被普通凡人一声尖叫吸引,但堕音作为酆都之主,又怎么可能无法控制这婴灵。何况她与怜青之前和那只腰斩鬼谈话,他也没有提到婴灵出没的缘由。
讽刺的笑意浮现在辛瑶的脸上,堕音这拙劣的戏法,而她竟然真的当下就信了。
如今细想,只怕那些女鬼也脱不开串通的嫌疑。
也许堕音早就知道怨气的来源,也早就知道原因和解决的方式,只是她不愿意开罪于三界,所以才做了这么一个简陋的局,利用自己的心软。
可是,辛瑶知道自己的多疑,万一所有的事情并不是她推测的那样呢,她真的能放任那些女鬼再“死”一次,然后魂飞魄散吗……
“阿瑶,我来吧。”
那六角飞檐的盖子并非蛮力能搬动,只能动用灵力。怜青才不过一动,辛瑶再次阻止。
“既然神都并非一定存在的,那所谓的惩罚又会是什么呢?”她的语气轻蔑,挑衅一般往天空看了一眼,随即抓起了自己口袋中的一把瓜子和瓜子皮,还笑着朝天空展示了一番,
然后,她把所有的瓜子皮飞洒出去,零零散散落在这座小丘上,结印的咒文从合十的掌心中溢出,瓜子皮扎进土里,黑色的帷幕一般的法阵冲天而起而后在高空中闭合,挡住了周遭的一切。
“怜青。”
下一瞬,树木破土而出,一朵一朵的小花变成了一人高的巨型花朵,无数破土的种子顶破了泥土,而辛瑶的雷电又顺着这些花朵将它们的根系变为灰烬。
小山丘的坍塌便在顷刻之间,无数的新尸旧骨很快暴露在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入鼻腔,二人也不由捂住了口鼻。
但那缕怨气却并没有飞向任意一具散落的尸体,它仍旧跳跃着,幽幽地盘桓着。
“阿瑶,这并不是一口井……”
辛瑶的视线随着怜青的手指看向那逐渐在泥土中现形的六角飞檐,那不是一口井,既然这是一座由尸骨堆成的山,那又怎么可能是一口井。
这是一座塔,这满地堆叠的尸骨,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一座塔。
辛瑶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在怨气越来越活跃的跳动之中用法术一点一点清掉了塔上粘附的泥土和腐肉,塔身褪下腐朽,渐渐露出原本的面目。
那些凸出的铭文摸上去粗糙带锈,密密麻麻从塔顶一直蔓延到依旧埋在尸骨腐土的塔底。
“怜青,这上面铸字究竟是什么?”
这上面的文字与魔界的文字不同,也与她曾经所有学过的咒文不同,她不能全数认识,可这上面的恶念和畏惧几乎是毫不掩饰的,让她极为难受。
怜青接过辛瑶的手,仔细拂去她指尖的灰尘:“这并非什么有效用的咒文。”
他细细探过塔身,辨别着那些古旧的文字。
“我在玄天宗修道百年,见过的咒文无数,却都不是这般模样的。你瞧这一句,与度亡之术略有相似,衔接的下一句咒文却又不知所云,反倒是像凡人的絮语。”
“超度亡灵的语句并不算多,更多的是些……求饶的?”怜青摸索着那些字,仔仔细细辨认着念出来:“莫怪我……只因……来生,这句接得甚是奇怪。”
“还有这一行,上下行文不通,并非同一道符咒,上文超度下文却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锁魂镇压之咒。还有这上面层层叠叠,有的字是与塔身一体铸成,有的又像是后来硬生生凿刻上去的。”
辛瑶再凑近一细看,确实如此,甚至有一些重叠的字符看上去明显就大为不同:“听闻人间改朝换代速度极快,文字也会不断地变化,这塔上文字可以确认是不断地重叠的。”
“嗯,而且用法术复现,这上面还曾经贴过朱砂符纸撒过狗血。”
辛瑶不解,歪头看向怜青。
“人族信此能镇邪。”
镇邪?
辛瑶才不信,这地界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手上的邪气更邪性了,她没有感受到什么邪气,却从那密密麻麻的咒文里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一直一直恐惧,她看着跳动的怨气,满心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