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很大很黑,像反不出一丝光亮的深渊,一贯半阖着眼,看向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仿佛自己和她,都不过是一件死物。
怜青强压下心中那股怪异和不适,维持着和煦温柔,又轻声唤道:“殿下?”
“何事?”
“特来谢过殿下的,多亏了殿下赏赐的丹药,我的伤已然好了许多。”
面前的这个女人,来回缓慢地踱步,居高临下审视一般看着他,暗红的衣摆散在地上,琉璃树的光泽映照上去,像一条流动的红色的河。
她却并不接他的话。
怜青不气馁,也并不觉得难堪。
他有的是耐性,就不信找不到她的弱点。
“为何对我情根深种?”
魔君没有提让他离开或是留下,而是突然真挚而好奇地发问,让怜青一时间愣住,提前想好的说辞此刻分崩离析:“……殿下强大、貌美,是魔族的君王,是……”
“哼……”辛瑶轻哼了一声,亦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觉得有些有趣。
她依旧不接话茬:“你来替我束发。”
怜青站着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在魔君转过身的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这是什么无理要求,束发这等事情,凭什么替她做?
“怎么,不愿意?”辛瑶已经往镜子前走了,她其实从琉璃树的影子里看见了怜青的表情。她不明白,既然不情愿,狐狸这又是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突然说喜欢她,又想尽办法在人前同她扯上关系。
魔族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才过去不到半日光景,幻灵就告诉她,早晨发生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一刻钟前,版本已经变成了被魔君始乱终弃的清冷公子刻苦修炼之后通过斗战打入魔宫,向魔君讨要说法。
至于这些离谱的传闻到底是怎么愈演愈烈,她就不信怜青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
但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简直莫名其妙的。
“既然说喜欢我,那我们就按着人间的说法结发为夫妻,体验一下闺房之乐。”
怜青狠狠气得咬牙,这个女人,竟然如此随便。
曾经阿瑶对他随意提婚嫁之事,不过是因为她不曾懂得那些,是些单纯而幼稚的玩笑。而这个女人,她分明都懂得,不过是想要戏弄他。魔族天性喜淫逸,看来传言虽不能尽信,但他亲眼所见此人出入风月场所寻欢作乐的事情,当真是做不得假了。
不过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怎配长得与阿瑶如此相似!
他跟在辛瑶的身后,很勉强才调整好面上的表情,束发而已,束发而已,总有一日他定然会手刃此魔女:“我为殿下束发。”
辛瑶的头发极长,几乎是要到脚踝处的长度,坐下之后更是直接披散到地上。
怜青的梳子一下下梳过她丝缎一样的长发,却怎么也不愿意真正地替她束起发髻。
满殿的宫人不知何时全部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相逢不识,仅余梳齿划过发丝的静谧。
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手中拖着她的发丝,视线却一直徘徊在她的头顶心和后颈。
辛瑶失笑,却也不禁想,如若没有两百年的分别,没有欺瞒,他们之间是不是本该就是这般模样,这般相处。就像表象一眼平淡而温馨,而不是各自心怀鬼胎,各有算计。
“无法梳发髻么?”
“……并非,只是觉得,这是殿下的头发,应当要珍之重之。”
还怪是高深莫测滴水不漏的,分明就是不愿意嘛。
“公子原来已对我情深至此,竟是连发丝都如此珍爱,倒是叫我惭愧了,我至今都不知道公子幸甚名谁,不知可否告知?”
“我本是一个孤儿,失去了父母双亲与姐妹兄弟,自此孤身一人留在世间。年少时在殿下的受任大典上惊鸿一瞥,自此多年不能忘怀,而今幸得参与魔族斗战,与殿下交手,实在是荣幸之至……”
“我问你名字。”
“贱名恐污尊耳,还请殿下勿要深究,只让我能够随侍殿下身侧,时常能瞻仰殿下荣光。”
到底为什么非要知道他名字!怜青没有乳名,临时想椰实在是编不出一个合适的名字,只能硬着头皮边拖延边想。
“可我就想知道你的名字。”
“殿下……可我终究会自卑。您那么明媚那么耀眼,年少成名天下无双,而我如此普通而卑贱,连名字也说不出口……”
“有苏怜青。”辛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能够感觉到那双搭着她头发的手一僵,那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狐狸至今都不太擅长说谎,却懂了迂回。
“殿下……您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不太懂呢。”
怜青不想承认,他若是顶着这一层身份,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靠着皮囊硬去勾引人,实在是低劣愚蠢至极。
可辛瑶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不想再兜圈子。
“青丘有苏怜青,前任妖君有苏泠幼子,师从玄天宗净尘,为玄天宗内门弟子,一百四十七年前继任青丘狐君之位。”
“狐君大人,有苏公子,请问您来魔界,究竟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