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南市的夏天终于露出了它热烈的一面。
阳光炙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吵得人心烦意乱。
陈岁安的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他几乎住在实验室里。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导师说如果这个算法能优化成功,论文发表的可能性很大。
他很需要这个。需要一些实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不是只能依赖哥哥的废物。
周五下午,他调试程序时,手机响了。是哥哥。
“要到晚上。”陈岁安看了眼屏幕上的进度条,“有事?”
“我回南市了。”哥哥顿了顿,“晚上……想见你。”
陈岁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好。几点?”
“八点。我去实验室接你。”
“不用,我回宿舍换件衣服。”
“那就八点半,宿舍楼下。”
“嗯。”
七点半,他保存了程序,关机。收拾东西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回到宿舍,他洗了个冷水澡。水流冲在身上,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睛因为熬夜而发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刮了胡子,喷了点香水,又觉得太刻意,用毛巾擦了擦。
八点二十五分,他下楼。
哥哥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这次哥哥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他点头:“上车。”
陈岁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冷吗?”哥哥问。
“不冷。”陈岁安系好安全带,“哥。”
“嗯?”哥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吃饭了吗?”
“没。”
“想吃什么?”
“随便。”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霓虹灯渐次亮起,街道被染上斑斓的色彩。陈岁安看着窗外,心里有些紧张。这条路,不是去餐厅的路。
“我们去哪?”他问。
“我家。”哥哥说,声音很平静,“我让阿姨做了几个菜。”
陈岁安怔了一下。哥哥家?他从来没去过。甚至不知道哥哥住在哪里。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停好车,哥哥解开安全带:“走吧。”
三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哥哥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按密码。门开了。
哥哥侧身让他进去。
公寓很大,很空旷。落地窗外是南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海。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坐。”哥哥指了指沙发,“我去热菜。”
陈岁安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空间。很干净,很整洁,但太整洁了,像没人住过一样。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蒂。
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陈岁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车流像发光的河流,高楼像巨大的灯柱。
很美,但也很孤独。
“看什么?”哥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岁安回头。哥哥已经换下了衬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很居家,也很年轻。
“夜景很美。”陈岁安说。
“嗯。”哥哥走近,和他并肩站着,“饿了吗?菜热好了。”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四菜一汤,很家常: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
“阿姨做的?”陈岁安问。
“嗯。”哥哥给他盛饭,“尝尝合不合胃口。”
陈岁安夹了块鱼,很鲜嫩,调味恰到好处。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灯光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吃完饭,哥哥收拾碗筷。陈岁安想帮忙,被拒绝了:“你去客厅坐会儿,我很快。”
陈岁安回到沙发坐下。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计算机和商业相关的,还有几本英文原版小说。他抽出一本《1984》,翻开,扉页上有哥哥的签名,字迹很工整。
“喜欢这本书?”哥哥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茶。
“看过,但没看懂。”陈岁安合上书,“太压抑了。”
“确实压抑。”哥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陈岁安接过茶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哥哥的。很短暂的接触,但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茶很香,是龙井。陈岁安想起自己送的那盒茶叶。
“你每天都喝这个?”他问。
“嗯。”哥哥说,“你送的,舍不得浪费。”
陈岁安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
窗外响起雷声。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乌云正在聚集,渐渐遮蔽了星光。
“要下雨了。”哥哥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