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星周末的喧嚣与震撼,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随着各大战队返回各自的基地,迅速沉淀为论坛上热议的帖子、选手群里偶尔提及的谈资,以及每个人心底或清晰或模糊的印记。
回到蓝雨,日子重新被严丝合缝地嵌进训练、复盘、比赛的轨道里。我像是要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和失落都溺毙在训练的汗水里,每天把自己泡在训练室的时间比以往更长,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敲击出近乎执拗的节奏。
队长没有多问,只是在我又一次加练到深夜时,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说:“注意劳逸结合。”
黄少天倒是看出了点什么,某次训练间隙凑过来,盯着我的黑眼圈:“喂,小蓁蓁,你最近不对劲啊,跟打了鸡血似的……不对,是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还硬撑着开花。失恋了?”
我白了他一眼:“黄少,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那不然呢?全明星被唐昊那小子的‘以下克上’刺激到了?嘿,那小子是狂了点,但你也不用……”
“没有。”我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缝隙,“就是……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黄少天看了我几秒,难得没再调侃,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练呗。不过别绷太紧,弦会断的。”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点空落落和无处安放的劲头,似乎只有把自己扔进机械重复的训练里,才能暂时麻痹。
直到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叶修。
自从上海那次巷口夜谈后,我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第十区偶尔的点头之交,以及我那个小号“听雨就是风”安静地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他突然找我,让我有些意外。
点开消息,内容更意外。
「过年不回家?」
很直接。我愣了下,回复:「嗯,不太想回。」
家里那边……自从走上职业道路,和父母的沟通就变得越来越公式化。他们不理解我的世界,我也疲于解释那些训练、比赛、战术的细枝末节。回去,大概也只是相顾无言的尴尬,以及他们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担忧的目光。不如留在俱乐部,图个清静,也省了路途奔波。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杭州吧。」
我盯着这短短四个字,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去杭州?跟叶修……过年?
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不是别的,纯粹是一种被某种巨大存在(即使是前斗神)突然“收留”的、受宠若惊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方便吗?叶哥。」我斟酌着打字。
「没什么不方便。网吧过年,人多热闹点。」他回得很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来吃个便饭”。
网吧……兴欣网吧。陈果,唐柔。还有……叶修。
脑子里瞬间闪过全明星赛上那惊鸿一瞥的龙抬头,便利店门口陈果的热情和唐柔的沉静,以及巷口路灯下叶修平淡说出的那个关于名字和离家出走的秘密。
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攫住了我。那个藏在普通网吧里的、由退役大神、美女老板、神秘高手(唐柔)构成的“小世界”,在年关将近、俱乐部空旷的背景下,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诱惑。
「好!」我没再犹豫,「我跟队长说一下!」
跟队长报告时,我有些忐忑。毕竟过年不归队,跑去外地(还是去一个前大神当网管的网吧),听起来怎么都有点不着调。
喻文州听完,只是看了我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似乎能洞穿我所有小心思,但他什么也没多问,点了点头:“注意安全,保持联系。按时归队。”
“是!谢谢队长!”
于是,腊月二十九,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杭州的航班。飞机舷窗外是棉花糖似的云海,我的心却有点飘,像那些抓不住的云。
按照叶修给的地址,打车到了兴欣网吧门口。比起全明星期间上海酒店的灯火辉煌,这条街道显得朴实甚至有些冷清。网吧的招牌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
推门进去,暖气混合着熟悉的、属于网吧的独特气味(灰尘、电子产品发热、隐约的泡面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没人,网吧里零星星坐着几个客人,大多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正张望着,就看到从里面休息区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陈果,穿着件红色的毛衣,看起来喜气洋洋。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我愣了一下。
西装。笔挺的、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英俊,气质沉稳,甚至带着点……精英范儿?
这是叶修?那个永远套着件旧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眼神总像没睡醒的叶修?
不对。
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对。眼前这个人,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从某个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和荣耀、和网吧、和那种懒洋洋的随意感格格不入。
陈果先看到了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蓁蓁!你来啦!路上辛苦了吧?”
“陈老板新年快乐!”我连忙打招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她身后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男人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迟疑着开口。
“叶修啊,你不认识啦?”陈果笑着说,但眼神里也有点促狭。
我看看陈果,又看看眼前这个“叶修”,脑子飞快转动。全明星赛后的巷口,叶修亲口说的,叶修才是真名,叶秋是以前用的。那眼前这个……
“叶……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劲,改口,“呃,你是……叶哥的弟弟吗?”
穿着西装的男人笑容加深了些,点了点头:“嗯,我是叶秋。”
果然!双胞胎弟弟!难怪这么像,但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器,一个像是随手扔在角落、却自蕴光华的原石。
陈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显然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话题暂时中断,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就在这时,旁边卫生间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冲水声,接着是房门开关的响动,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们三人同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