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喻文州。

他没立刻说话，训练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我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屏幕上，魏琛的私聊又跳了出来，似乎对我长久的沉默感到奇怪。

「迎风布阵」：“喂？小祈？被张新杰吓傻了？怎么不说话？”

我手指放在键盘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魏琛队长来了。刚打出「队长」两个字——

“别告诉他。” 喻文州平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入耳朵。

我手指一顿。

喻文州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看着我和魏琛的聊天窗口。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我握着鼠标的手背上。

他的手干燥微凉，带着常年握鼠标形成的薄茧。

“让我来。”他说。

我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把位置完全让给他。喻文州顺势在我刚才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他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然后，修长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屏幕上，「听风就是雨」的聊天框里，字符一个个跳出，用的是我的口吻，却带着一种我学不来的、介于淡定和调侃之间的微妙语气。

「听风就是雨」：“刚才被吓到了。前辈，你当年在蓝雨，是不是也经常被张新杰这种选手盯着研究啊？”

我屏住呼吸，看着屏幕。队长这是……要跟魏琛聊天？

那边，魏琛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回复得很快。

「迎风布阵」：“张新杰？那时候他还在训练营扑腾呢！不过他们霸图那个韩文清，倒是挺难缠。说起当年啊……嘿嘿，小祈，你想听点蓝雨训练营的秘辛不？关于你们现在那个一脸正经的喻大队长的？”

喻文州打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听风就是雨」：“哦？喻队还有秘辛？说来听听？”

「迎风布阵」：“那必须的！你以为文州这小子生下来就是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我告诉你，他刚进训练营那会儿，手速慢得那叫一个感人！测试成绩垫底，好些人都觉得他没戏，劝他早点回家念书算了。”

我看着这些字，忍不住偷眼去看喻文州。他神色平静，仿佛魏琛在说别人的事。

「迎风布阵」：“但这小子，嘿，就有股子邪性！手速是硬伤，他就玩命练战术，看录像，做分析。别人训练完累成狗，他还能抱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到后半夜。那时候训练营条件差，晚上走廊灯坏了，他就蹲在楼梯口，借着安全通道那点绿光看，眼睛都快看瞎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还在那儿，冻得直哆嗦。我问他，‘文州啊，图啥呢？’你猜他怎么说？”

喻文州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

「听风就是雨」：“他怎么说？”

「迎风布阵」：“他说，‘魏队，我觉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以打得更好。’指着的是我白天打的一场训练赛录像。我一看，好家伙，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来了，虽然想法稚嫩，但角度刁钻。”

“从那以后，我就留意上这小子了。手速不行？没关系！荣耀又不是光比谁按键快！脑子好使，比什么都强！我就时不时点拨他两句，把他扔去跟各种风格的选手打，输得越惨越好。黄少天那会儿也是个刺头，手快嘴更快，我就让文州专门去研究怎么克制他那种乱战流。”

“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文州被少天虐得有多惨，键盘都快按碎了。但他就是不吭声，输了就复盘，赢了……哦，那时候基本赢不了。就这么硬熬，一点点磨，硬是把手速的短板，用战术和预判给补上了。后来他出道，手速测评还是那个样，但上了赛场，嘿，谁还敢小看他？”

魏琛的叙述带着他惯有的夸张和粗粝，却描绘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年轻的、在困境中倔强生长的喻文州。训练营的楼梯口，昏暗的绿光，冻得发抖却目光灼灼的少年……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和我眼前这个永远从容沉静的队长重叠在一起。

喻文州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

「迎风布阵」：“所以说啊，小祈，你别看文州现在一副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样子，那都是当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他这人，对自己狠，心里有数，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啧，当他的队长，压力也挺大。”

这段话之后，魏琛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迎风布阵」：“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文州找你麻烦了？因为张新杰那事？你别怕，他要真说你，你就提我！就说是被我带坏……啊不是，是我邀请你进行‘荣耀网游生态多样性考察’的！他要是不信，让他来找我！”

看到这里，喻文州终于动了。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复。不再是模仿我的语气，而是用了他自己平时说话那种平稳、清晰，却又带着某种力量的语调。

「听风就是雨」：“魏队，我确实该找您谈谈了。关于您带着我的队员，在网游里进行所谓的‘生态多样性考察’这件事。”

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长达十几秒，没有任何回复。聊天窗口上方的“正在输入……”字样闪烁了又熄灭，熄灭了又闪烁，充分暴露了对面某人此刻惊涛骇浪般的内心活动。

我站在喻文州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感觉自己仿佛目睹了一场无声的、跨越多年的“逮捕”现场。

终于，一行字颤颤巍巍地跳了出来。

「迎风布阵」：“……文州？”

「听风就是雨」：“是我。”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迎风布阵」：“……那什么，今天天气不错哈？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先下了！小祈……啊不，祈蓁蓁选手，下次再聊！”

说完，不等回复，魏琛的头像瞬间灰了下去，溜得比兔子还快。

训练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

喻文州松开鼠标，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有种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疲惫，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柔软。

他转过头，看向还杵在原地当木桩的我。

“夏休期的‘社会实践’，”他开口，声音不高，“到此为止，可以吗，蓁蓁？”

我立刻立正，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可以！队长！保证没有下次！”

喻文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这件事，只是站起身，把位置还给我。“张副队那边，我会处理。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屏幕，“早点休息。”

“是，队长！”

他转身离开了训练室，轻轻带上门。

我瘫回椅子上，感觉像打完了一场高强度的总决赛，身心俱疲，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看着魏琛那已经灰掉的头像，想起他刚才那些关于喻文州过去的讲述，还有最后那狼狈逃窜的样子……

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这个夏休期，虽然以被“当场抓获”告终，但好像……也不算太亏？

至少，听到了些不一样的故事。

关于蓝雨，关于过去，关于那个在楼梯口绿光下，一遍遍看着录像的、手速很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