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全部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的没错。”喻文州开口，声音平稳，“魏琛，确实是蓝雨之前的队长。也是我和少天进入职业圈时的队长。”

我张了张嘴，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得到队长亲口证实，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队长，我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资料里……”

“他退役比较早，在联盟真正商业化、规范化的初期就离开了。”喻文州解释道，“留下的公开资料不多。而且，他这个人……比较随性。”

喻文州用了“随性”这个词，但我从他微妙的表情和语气里，大概能想象出这位初代队长是个什么画风了。难怪打法那么……独具一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好奇。

喻文州似乎想了想，才说：“一个很好的前辈。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对荣耀的理解很深，也真心为战队、为队员着想。”他顿了顿，补充道，“少天很多基础的东西，包括一些……不太常规的思路，都是他教的。”

黄少的启蒙老师？那个话痨剑圣？我脑子里瞬间把黄少天那跳脱的性子，和游戏里那个猥琐的「迎风布阵」重叠了一下……居然莫名有点契合？

“他现在……在做什么？怎么会在网游里抢BOSS？”我问。

“不清楚。”喻文州摇头，“他退役后就和联盟没什么联系了。会在网游里出现，也不奇怪。”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带上一丝笑意，“怎么样，和他交手，感觉如何？”

我脸一热，想起自己追杀不成反被控的窘境，还有那句“不伦不类”。“很……厉害。而且特别会恶心人！” 我老实评价，“不过，他好像一眼就看出我的路子了，还说我战法玩得别扭。”

“很正常。他的眼光一直很毒。”喻文州点头，“被前辈教育一下，也不是坏事。至于战法……”他温和地看着我，“转型之后，偶尔怀念以前的手感很正常，但不必执着。你现在是‘听雨’，不是‘听雨刺’了。”

队长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被说“不伦不类”而泛起的不甘，慢慢平复下去。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散去。被一个“传说中的”初代队长以这种方式“教育”了，还丢了朋友的材料……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训练室，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抽屉里那张「听雨刺」的账号卡。把它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登录了我的大号。

驱魔师「听雨」上线。

神之领域依旧热闹。我搜索了一下「迎风布阵」，显示在线。犹豫了几秒，我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验证信息就写了两个字：「听雨」。

申请几乎秒过。

紧接着，一条私聊就弹了过来。

「迎风布阵」：「哟？正主找上门了？怎么，小丫头，开着大号来报仇了？」

「听雨」：「魏前辈好。（微笑表情）」

对面沉默了一下。

「迎风布阵」：「……你这态度转得有点快，老夫有点瘆得慌。想干嘛？喻文州让你来的？」

「听雨」：「没有。就是想跟前辈认识一下。顺便问问，前辈还需要打手吗？我刚放假，挺闲的。战法玩得不好，驱魔师还行。」

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迎风布阵」：「……你该不会是想卧底到我身边，然后找机会阴我吧？黄少天那小子是不是给你出什么馊主意了？」

「听雨」：「前辈想多了。我就是觉得，前辈抢BOSS的手法……挺艺术的，想学习一下。」

我发誓，我真的是“诚心诚意”的。好吧，至少八成是诚心。剩下的两成，是想看看这位初代队长，到底能猥琐……哦不，是能“艺术”到什么程度，顺便……用驱魔师给自己正个名。

「迎风布阵」：「……行啊，小丫头，有眼光！比文州那小子当年上道！他在网游里见了我，就知道板着脸说‘队长，这样影响不好’。哪像你，知道欣赏技术！驱魔师是吧？行，让老魏我看看，蓝雨现在的小驱魔师是什么成色！」

「迎风布阵」：「正好，老夫盯上了一个野图boss，坐标（107, 229），‘沼泽巫灵’，十分钟后刷新。对面好像是个什么中等公会，来了两团人。你敢来？」

「听雨」：「来。」

不就是捣乱……啊不，是“学习技术”嘛。我换了个不起眼的小号，装备了把普通紫武战镰，传送到目标地图附近。

沼泽地图雾气弥漫，能见度低。我赶到时，已经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玩家身影，排列得还算整齐，显然是某个公会正在组织开荒。魏琛的「迎风布阵」不知躲在哪个阴沟角落里，消息发了过来：「看到左边那堆凸起的烂树根没？后面猫着。」

我操纵着小号，悄无声息地溜过去。果然，在一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扭曲树根后面，看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术士。他头顶着「迎风布阵」的ID，正在地上用小树枝划拉着什么，好像是在计算刷新点和公会队伍的阵型。

「迎风布阵」：「看到那个穿黄袍的元素法师没？应该是他们指挥。等会BOSS出来，他们第一波爆发的时候，你从三点钟方向，用升天阵捞他们后排那个治疗小组，不用打死，打乱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听风就是雨」：「明白。」

这感觉有点新奇。在蓝雨，团队执行的是喻文州队长制定的、严谨到每一步的战术。而现在，魏琛的指令简单、直接，带着强烈的投机和搅屎棍色彩，目的明确——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很快，沼泽中央黑泥翻滚，体型庞大、由烂泥和枯骨构成的「沼泽巫灵」破土而出。公会团队立刻按照既定战术展开，T上前拉稳，DPS开始输出，治疗刷血。

就是现在！

我操作的小号从藏身处猛然跃出，战镰挥动，升天阵的符光在对方治疗小组脚下骤然亮起！三个治疗被齐齐掀上半空，吟唱全部打断！

“有埋伏！”公会频道瞬间炸锅。前排阵型出现了一丝慌乱。

几乎同时，一连串的术士诅咒和负面状态技能，精准地砸在了那个黄袍元素法师，以及他周围的几个核心输出身上！减速、减防、持续掉血……

「迎风布阵」的身影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又出现在另一个刁钻的位置，继续丢着控制技能。他的走位飘忽，专挑对方视野盲区和技能衔接的空档下手，每一次现身都伴随着公会团队某一部分的短暂瘫痪。

我按照魏琛之前的吩咐，没有恋战，一击得手后立刻后撤，利用沼泽地形和雾气隐藏自己，然后寻找下一个机会。他让我打哪儿，我就打哪儿，配合着他那神出鬼没的骚扰，硬是把一个准备充分的两团公会队伍，搅得鸡飞狗跳。

BOSS的血量在下降，但仇恨因为我们的骚扰变得极其不稳，时不时OT，追着某个倒霉的DPS乱跑。公会指挥的喊话声在区域频道里都能感受到气急败坏。

终于，在BOSS血量降到10%左右，公会团队阵型彻底散乱，治疗跟不上，DPS不敢全力输出的时候，魏琛看准了一个公会T去拦截OT的BOSS、阵型出现短暂空门的时机！

「迎风布阵」如同鬼魅般切入，一套酝酿已久的爆发技能，配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召唤出来的恶魔，全部灌在了残血的沼泽巫灵身上！

抢到了！

看着系统公告再次刷出「迎风布阵」击杀BOSS的消息，以及区域频道里公会玩家愤怒的刷屏，我躲在雾气里，心情有点复杂。好像……是挺爽的？尤其是看着那帮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家伙现在乱成一锅粥。而且，用驱魔师配合这种“邪道”打法，居然有种奇特的顺畅感。

「迎风布阵」捡完东西，一个暗影瞬移溜到我藏身的附近。

「迎风布阵」：「怎么样，小丫头，跟着老夫干活，刺激吧？比你用那破战法小号带人下本有意思多了吧？」

「听风就是雨」：「……前辈，您以前在蓝雨，也这么打比赛吗？」

「迎风布阵」：「那哪能！比赛是比赛，网游是网游！比赛要脸，网游嘛……嘿嘿，快乐就完事了！不过道理是通的，抓机会，打乱仗，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你们现在那套，太规矩，有时候就得学学怎么‘不规矩’。你这驱魔师，刚才那几下升天阵的时机抓得就还行，有点那意思了。」

他这话，让我想起了叶秋大神说我适合驱魔师的话。好像……有点异曲同工？这种游离于战术体系之外、依靠本能和时机捕捉的爆发，确实更契合驱魔师的某些特质。

「迎风布阵」：「今天表现还行，虽然还有点蓝雨那种一板一眼的残留，但比那战法顺眼多了。材料分你一半，就当劳务费。以后在网游里混，报老夫我的名号，一般小混混不敢惹你！」

说着，他发过来一个交易申请。我点了接受，看着背包里多出来的一堆高级材料和一件不错的术士散件——他大概是顺手把用不着的也丢给我了。

「听风就是雨」：「谢谢前辈。」

「迎风布阵」：「谢啥！对了，告诉文州和少天那俩小子，老夫活得挺滋润，让他们别瞎操心！还有你，小驱魔师，好好打。」

说完，他的头像暗了下去，下线了。

我站在原地，沼泽的雾气缓缓流淌。背包里的材料沉甸甸的，心里也装着点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魏琛。

一个在正式记载中语焉不详，却在网游的泥潭里活得如此……生机勃勃的老家伙。

好像，有点理解队长说起他时，那复杂的眼神了。也好像，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有了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触。

关掉游戏，我拿起手机，给圣光忽悠去了条消息：「材料打到了，双倍。回头交易你。」

然后，我看了看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广州夏夜璀璨的灯火，最后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张「听雨刺」的账号卡上。

这个夏休期，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