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最后一夜,风平浪静。星光慷慨地倾泻,将连绵的沙丘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柏然拄着临时做成的拐杖,站在营地边缘,左腿的石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笨重醒目。为期数月的项目终于收尾,数据封存,设备装箱,明天一早车队就会将他送往机场,辗转回到那个熟悉的、没有风沙呼啸的城市。
手机里,是于怀例行公事般的消息:【明日航班信息已核对。中转站慕尼黑有2小时45分钟停留,注意登机口变更。苏黎世天气:阴,7-12摄氏度。】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苏黎世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和他自己整理的一份“腿伤长途飞行注意事项”,条目清晰,甚至标注了可能提供轮椅服务的航空公司柜台编号。
一如既往的于怀风格,严密、周到,将关心藏在冰冷的数据和条目之后。自那次救援事件后,他们的联络频率恢复如常,甚至更密集了些,但内容依旧围绕着各自的工作、那个日益具象化的“弦与沙”模型,以及柏然腿伤的恢复进度。于怀没有提过让他去欧洲,柏然也没有提过想去。仿佛那场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只是加深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而非改变了既定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柏然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嘶哑的“柏然”,想起视频里于怀眼下挥之不去的淡青,想起那枚被许诺的、生态瓶里的孢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戈壁深处蛰伏的暗流,在心底汹涌。
回去?回到各自的城市,继续隔着屏幕和时差,用公式和艺术词汇谈一场高度理性的恋爱?不。他想要的,是呼吸到苏黎世清冷的空气,是亲眼看看于怀书房台灯的光晕,是触碰他镜片后那双总是过于专注的眼睛,是验证那场跨越生死的“共振”,在物理距离归零时,会迸发出怎样的和鸣。
计划在瞬间成形。他迅速查询了机票。戈壁项目尾款刚刚到账,足够支持一次任性的行程。他改了主意,退掉了回国的联程票后半段,重新购买了一张从慕尼黑直飞苏黎世的单程票。时间刚好衔接。
他没有告诉于怀。他要给他一个真正的“非理性直觉”冲击,一次无法被模型预测的“变量突增”。
慕尼黑机场,中转大厅。
柏然拄着拐杖,背着简单的行囊,左腿的石膏引来些许侧目。他神色自若地穿过人流,按照于怀之前发来的“注意事项”,顺利找到了航空公司服务台,预定了抵达苏黎世后的轮椅服务——这能让他的“突然袭击”多一些便利和合理性。
登机前,他给于怀发了一条消息:【已登机,回国航班。一切顺利,勿念。】附上了一张舷窗外的机场跑道照片,角度刻意避开了可能暴露目的地的标识。
于怀的回复很快,依旧是简洁风格:【好。途中注意腿部血液循环。回国后联系。】
柏然关掉手机,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云层逐渐浓厚。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混合着冒险的兴奋和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这不像他,又很像他——那个会在戈壁滩追逐最极端光影的艺术家。
苏黎世,傍晚,小雨。
飞机平稳降落。阴沉的天空下,城市显得静谧而整洁,与戈壁的苍茫狂野截然不同。柏然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坐上轮椅,被缓缓推出到达口。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异国特有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陌生的环境却因那个即将见到的人而变得无比亲切。
他打开手机,没有连接机场Wi-Fi,而是用国内号码给于怀发了一条消息,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于老师,紧急求助。我的‘最小记忆单元振动’模型在苏黎世机场出现无法解释的强烈信号峰值,疑似遭遇未知强干扰源。请求现场技术支持。定位:苏黎世机场,国际到达A口。附:干扰源可能具备人形,戴眼镜,身高约184cm,擅长用公式表达浪漫。】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推着轮椅来到A口附近一个相对显眼又不至于阻挡人流的位置。雨丝斜织,窗外天色渐暗,机场内部灯火通明。他拉高了外套衣领,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航班信息屏幕不断刷新,人流来了又走。柏然开始有些不确定。于怀会不会在实验室?手机关了静音?或者……根本觉得这是个无聊的玩笑,置之不理?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直接打电话时,视野尽头,自动门滑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正是于怀。
他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的,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扣扣子。头发不像平日视频里那样一丝不苟,几缕被雨打湿,垂在额前。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会议文件夹的东西,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到达大厅,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淡定。
柏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于怀像个丢失了最重要实验数据的科学家,有些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于怀的目光扫过他这个方向,定格。那双总是冷静分析一切的眼睛,在看到他,看到他身下的轮椅,看到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稀疏的人流,两人对视。
柏然清晰地看到于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没有惊喜的呼喊,没有激动的奔跑。于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雕塑,所有的情绪——震惊、困惑、确认、以及某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极其浓烈的东西——都被死死压在紧绷的躯壳之下。
然后,他动了。步伐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加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柏然面前。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带起细微的风。
站定。距离很近。柏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一丝室外的潮气。
于怀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打着石膏的腿,再回到他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呼吸有些不易察觉的急促。
“柏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像是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实验结果。
“嗯。”柏然仰头看着他,笑容扩大,“于老师,干扰源排查到了吗?”
于怀没有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极力调整呼吸和语言系统。最终,他问出的却是:“航班怎么回事?腿怎么了?为什么……” 问题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此刻追究这些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柏然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行李,也不是扶轮椅,而是用掌心,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柏然石膏外侧冰凉坚硬的表面。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然后迅速收回,仿佛那石膏会烫手。
“疼吗?”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紧锁住柏然。
“不疼了。”柏然摇头,心里那片戈壁滩上,忽然有万千花朵破沙而出,“就是……有点饿。苏黎世有什么好吃的?除了你做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