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明天见”像一枚带着余温的种子,在于怀的心壤里悄然扎根,一夜之间便疯狂滋长出缠绕的藤蔓,勒得他呼吸间都带着甜涩的悸动。周一的清晨,他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眼下的淡青似乎更深、但眼底却奇异地点缀着碎光的自己,第一次对踏进教室感到了一种混合着恐慌与巨大期盼的战栗。
他几乎是掐着秒针走进教室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柏然已经到了,正侧着身子和前座的同学说笑,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于怀走进来的瞬间,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柏然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明亮和……生动。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于怀的身影,里面不再是单纯的热情,而是糅杂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滚烫的欣喜,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紧张。
“……早。”于怀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却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早啊,于怀!”柏然的声音紧随其后,清亮依旧,却仿佛裹了一层蜜糖,黏稠得化不开。他转回身,面朝于怀,手肘看似随意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于怀这边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就是这个微小的角度,像一道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以往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楚河汉界,从这一刻起,名存实亡。
一整天,两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无声而黏稠的暧昧气流。
于怀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纯粹地将柏然视为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同桌。他的所有感官都像是被调高了灵敏度,精准地捕捉着来自柏然的一切讯号。
当柏然低头写字时,碎发垂落,于怀会注意到他耳廓上细小的、几乎透明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当柏然因为解不出题而烦躁地咬笔头时,于怀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微微嘟起的、带着健康血色的嘴唇上,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刮。当柏然伸懒腰时,卫衣下摆被带起,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线,于怀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而柏然,似乎也在进行着同样的、无声的试探与靠近。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直接揽住于怀的肩膀,但他的靠近变得更加频繁和“自然”。他会在于怀看书时,假装好奇地凑过来看封面,呼吸轻轻拂过于怀的颈侧;会在传递试卷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于怀的手背;会在午休趴着睡觉时,将脑袋朝向于怀的方向,柔软的头发几乎要蹭到于怀搁在桌面的手臂。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每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汇,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于怀平静(至少是表面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层层叠叠、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涟漪。那涟漪带着电流,酥麻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坐立难安,却又甘之如饴。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讲解着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题。于怀正凝神听着,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柏然似乎坐得有些不舒服,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膝盖,在课桌下方,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碰触到了于怀的膝盖。
只是校服布料最轻微的摩擦。
于怀的整个身体却瞬间僵住了。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地方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柏然膝盖的骨骼轮廓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这触感比任何一次手臂的碰撞都更加私密,更加……要命。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丝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这短暂而危险的接触。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课堂上轰鸣作响。
柏然似乎也僵了一下。于怀用余光能看到,柏然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但他……也没有移开。
两人就维持着这样一种极其微妙、在旁人看来毫无异样、却于他们而言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姿势,度过了漫长的几分钟。课桌之下,无人可见的狭小空间里,两个少年的膝盖静静地靠在一起,传递着彼此慌乱而滚烫的心跳,和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的默契。
直到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柏然才像是突然惊醒般,猛地将膝盖挪开了一寸。动作很快,带着点仓促的意味。
那骤然离开的温热,让于怀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悸动和脸上无法抑制的燥热。
他偷偷瞥向柏然,发现柏然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课本,但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赧和巨大甜蜜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将于怀整个人浸泡其中。他低下头,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却极其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