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校园被一种节日特有的、沸腾的喧嚣所包裹。五彩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各个班级和社团的展位前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音乐的鼓点和少年少女们兴奋的谈笑。这过于蓬勃的生机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习惯于安静的于怀淹没。

他坐在后台临时搭建的休息区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整理着早已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面前摆着那本熟悉的曲谱，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小节上。胸腔里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撞击着他的肋骨，带来一阵阵慌乱的悸动。耳边反复回响的，不是即将演奏的旋律，而是昨天傍晚在音乐教室里，自己那几乎失控的心跳，和柏然近在咫尺的、带着茫然与悸动的呼吸。

差一点……他们之间，差一点就迈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后怕与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遗憾，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不敢去想，如果当时没有被突然打断，事情会走向何方。更不敢去想，柏然对于那几乎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喂，于怀！”

熟悉的声音穿透喧嚣，像一道光，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柏然拨开人群，朝他跑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显得蓬松而有朝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如既往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跑到于怀面前，微微喘着气，将其中一瓶递过来。

“给你！马上就到我们了，别紧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昨天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未尽的言语，都只是于怀一个人的幻觉。

于怀怔怔地接过水，冰凉的塑料瓶壁刺痛了他微烫的掌心。他抬起头，看着柏然毫无阴霾的笑容，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然，却一无所获。

柏然……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或者，他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只当作是一次无足轻重的意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于怀刚刚鼓起些许勇气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嗯。”他低下头，避开柏然过于坦荡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该去候场了！”柏然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很是自然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熟稔而亲昵。

那触碰带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清晰地烙印在于怀的皮肤上，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躲开，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份触感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舞台侧幕。喧闹的人声和炫目的灯光扑面而来。于怀看着走在前面的柏然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充满活力，像一面迎风的旗帜，轻易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而他，则像是被遗落在阴影里的、笨拙的追随者。

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于怀能清晰地听到前台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报出他们的节目名称和表演者——“接下来，请欣赏由高三（三）班于怀、柏然同学带来的，音乐与绘画表演——《遇见》！”

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于怀感到一阵眩晕，手脚冰凉。舞台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深海，仿佛随时会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柏然。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微湿，力道却坚定有力。

“别怕。”柏然侧过头，对他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嬉笑，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就像我们排练时那样。”

那一刻，于怀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勇气。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像一道暖流，迅速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冰冷。他看着柏然的眼睛，在那片熟悉的明亮里，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种他无法准确形容的、温柔的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回握了一下柏然的手指，然后迅速松开。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聚焦在舞台中央。

于怀走到钢琴前坐下，柏然则站到了舞台一侧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画板前，画板上蒙着白色的画布。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于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清越，空灵，带着月光般的朦胧与静谧，正是那首练习了无数次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