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谢京华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比那晚的 U 盘碎得更彻底。
因为楚云梦选择了无视。他明明看见了错误,但他选择了照着错的打
。那个会对 0.02 元较真的灵魂,那个哪怕断了手也要护住真相的灵魂,在这一刻,被这台轰鸣的打印机,彻底碾碎了。
几分钟后。楚云梦把装订得完美无缺、但内容有着致命错误的标书,装进袋子里,递了过来。
“谢先生。”
楚云梦的声音沙哑且客气,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刚才有个地方好像金额单位错了。但按照规定,快印店只负责复印,不负责纠错。”
“一共 107块。扫码在那边。”
谢京华看着那个袋子,像是看着一个怪兽。他不敢接。
“云梦……”谢京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楚云梦的袖子,“你别这样……你恨我吗?你打我吧……求你别这样……”
楚云梦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这波动不是情绪,而是厌烦。是对一个纠缠不清的顾客的厌烦。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
“谢先生。”楚云梦淡淡地说道。“我不叫 Vincent 了。我也不是楚云梦。”
“我是 09 号。”
说完,他不再看谢京华一眼。他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台因为长时间工作而发热的打印机。
他擦得很认真。甚至比擦他自己的脸还要认真。他爱抚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听着机器轰鸣的噪音。那声音对他来说,比人的声音要动听得多。
因为机器不会说谎,机器不会权衡利弊,机器也不会为了“止损”而背叛。
谢京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那一身的阿玛尼,他那一单几个亿的生意,在“09号”的抹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且廉价。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太稀薄,这里的纸灰味太呛人。他抓起那袋标书,落荒而逃。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他试图抓住楚云梦的风衣却抓了个空一样。
这一次,他连影子都没抓住。楚云梦依然站在那里,机械地擦着机器。那一刻,他真的像极了这 CBD 玻璃迷宫里的一粒灰尘。卑微,沉默,无处不在,却又无人在意。
在他见到楚云梦的三个月后,北京又进入了深冬。
荣盛科技终于还是暴雷了。哪怕没有那个 U 盘,谎言也终究是谎言。资金链断裂,董事长陈志远卷款潜逃被抓,公司退市,投资者血本无归。
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大雪。
谢京华坐在高石资本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他整夜睡不着。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电脑里一个封存已久的文件夹。
那是三年前,荣盛项目的废弃底稿。
虽然正式的审计报告被毁了,但谢京华的电脑里还留存着一些早期的过程文件。他打开了那个庞大的 Excel 表格——那是楚云梦当年日夜死磕的资金流水表。
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单元格上。
那是第 40382 行,第 F 列。
那个数值是 0.02。
那是当年他们争论的起点。
谢京华发现,这个单元格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批注小三角。
以前他从未注意过。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因为不屑。
但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他颤抖着手,把鼠标悬停在了那个小红点上。
一个淡黄色的批注框弹了出来。
创建人:Vincent Chu
创建时间:2019年12月17日 03:00 AM 。
那天的凌晨,他在酒店,谢京华在楼下车里批注里没有审计说明。
没有风险提示。只有一行英语。
一行无关的、只有他们俩懂的私语:
“Julian, the snow is falling.”
“ (Julian,下雪了。)”
轰——谢京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晚在车里,他给楚云梦发微信说:“雪大了。”
楚云梦回他:“回去吧。路滑。”
谢京华以为那是拒绝。是决裂。
但他不知道,在那个绝望的深夜,在楚云梦决定“赴死”之前,他在那个代表着“错误”和“真相”的 0.02 元里,埋下了最后一句温柔。
那不是关于天气的。那是关于爱的。
Julian,下雪了。我很冷。但我知道你在楼下。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谢京华死死地盯着屏幕,眼泪疯狂地涌出来,砸在键盘上。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在这句迟到了三年的话面前,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楚云梦变成了路边的一摊雪。车轮碾过去,变脏了,化了。谁也不记得他曾经洁白过。
第二天早上。谢京华独自走在金融街的马路上。
雪停了,地上一片泥泞。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年轻的楚云梦,穿着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热干面,眼镜片上蒙着白雾,意气风发地穿过马路,向他走来。
“Vincent!”
谢京华伸出手,想要去抓。但他只抓到了一捧冷雪。冰凉,刺骨。化在手心里,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