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属于幸存者的吻。
许久。两人分开。
楚云梦的脸有些红,那是被海风吹的,也是被这个吻熏的。他伸手推了推谢京华的胸口,触手是真丝顺滑的凉意和底下滚烫的体温。
“衣服脏了。”楚云梦指了指那块茶渍。
“脏就脏了。”谢京华直起身,毫不在意地解开那颗被茶水弄脏的扣子,甚至显得更风骚了,“这叫生活气息。”
他在楚云梦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极其自然地拿起楚云梦喝过的杯子,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好茶。”谢京华赞叹道,“比高石那个两万一斤的大红袍好喝。”
楚云梦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连路边摊都要擦三遍筷子的男人,现在就这样毫无芥蒂地喝着他的残茶。
他突然觉得,那个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的阶级鸿沟和价值观壁垒,似乎真的被这一年的时光填平了。
“Julian。”
“嗯?”
“荣盛怎么样了?”楚云梦还是问出了口。虽然他已经离开了江湖,但那是他用一只手换来的结局。
“退市了。”谢京华剥了一颗桌上的枇杷,喂到楚云梦嘴边,“陈志远判了无期。张启明十年。毕振被罚没违法所得,暂停证券业务三年——基本上算是倒闭了。”谢京华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那个 0.02 元的脚本,成了教科书里的经典案例。现在所有审计师入行第一课,都要学‘楚氏穿透法’。”
楚云梦嚼着枇杷,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那你呢?”楚云梦问,“后悔吗?”
如果不遇到楚云梦,谢京华现在还是高石呼风唤雨的 ED,穿着 Bespoke,喝着香槟,在资本市场上大杀四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花衬衫,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剥枇杷。
谢京华擦了擦手。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得如火如荼的凤凰木,又看向楚云梦。“Vincent。”谢京华伸出手,握住了楚云梦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手术疤痕。那是那年冬天留下的印记。
谢京华低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知道投资里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是止损。也不是止盈。”
“是找到一个值得让你 All in (全押)的标的。”谢京华抬起头,眼神深情而专注。“前三十年,我赢了很多钱,但我时刻都在怕输。”
“但这一年,虽然我输光了头衔,但我赢回了睡眠。”
“而且……”他捏了捏楚云梦的手心。“我找到了那个让我愿意放弃所有流动性,持有终身的资产。”楚云梦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鼓浪屿上空的月牙。“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谢京华站起身,拍了拍手。
“饿了。听说沙茶面不错?”
“走吧,收银员。”楚云梦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穿外套,这边的天气不需要风衣。“带你去吃一家老店。八块钱一碗,在路边蹲着吃。没空调,没服务,还要排队。”楚云梦看着谢京华那身 Gucci,“谢总,受得了吗?”
谢京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只要不是变质的芝麻酱,”谢京华眨了眨眼,“毒药我都陪你吃。”
两人走出了院门。
阳光正好。红砖墙,绿树荫,花衬衫,棉麻衣。他们并肩走在起伏的石板路上。谢京华依然改不了那个臭毛病,一边走一边嫌弃路不平,嫌弃有蚊子,嫌弃游客太吵。但当楚云梦把自己手里那把几块钱的蒲扇递给他时,他又很自然地接过来,一边给自己扇,一边给楚云梦扇。
后来,他们再也没提过那份审计报告。也没提过那个 U 盘。北京的大雪,CBD 的霓虹,千禧宴会厅的静音时刻,都被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冬天。
现在的谢京华,还是喜欢穿高定,但他学会了在穿着几万块的高定时,陪楚云梦蹲在路边,在大榕树下,毫无形象地吃一碗五块钱的沙茶面。当红油汤汁溅到他的花衬衫上时,他只是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楚云梦手里抢过那张劣质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
然后,继续低头,和爱人分享同一个碗里的鱼丸。
海风吹过。凤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雪。是温暖的、红色的、代表着生的希望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