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在座的这三位手里掌握着监管大权的人耳中,这个声音,无异于一声惊雷。
它意味着一家百亿市值的公司即将崩塌,意味着一家顶尖投行将面临巨额罚款,意味着无数人的命运将从这一刻起被改写。
“这里面是全部的底稿。”楚云梦平静地说道,语气淡得像是在交一份普通的作业。“荣盛科技虚增营收 40.5 亿。通过 32 家海外空壳公司进行资金回流。涉及虚假合同 1200 份,自动化刷单脚本源代码也在里面。”
“还有……”楚云梦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高石资本作为保荐机构,在尽职调查中存在重大失职,甚至……涉嫌协助造假。”
最后这句话,他是看着师兄说的。师兄没有去拿那个U盘。他只是看着楚云梦,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云梦。”师兄重新给他续了一杯茶,语气变得凝重,“你想好了?”
“这东西一旦经过我的手,递到会里,性质就全变了。这不再是商业纠纷,而是刑事案件。”师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措辞。
“而且,这行是个圈。你今天把这个U盘交出来,等于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不仅是荣盛和高石,甚至毕振,甚至整个审计行业,都会视你为洪水猛兽。”
“你会成为行业的公敌。没有任何一家事务所敢再录用你。你的职业生涯,今天就到头了。”
这是实话。在讲究“人情世故”和“潜规则”的金融圈,一个太干净、太较真、甚至不惜动用监管力量来掀桌子的人,是注定被孤立的。
楚云梦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间雅致的茶室,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他想起了谢京华昨晚说的话:“我不想去监狱里给你送牢饭。”他也想起了张启明的咆哮:“你这是职业自杀!”
是啊。这就是自杀。但是,只有杀死那个作为“帮凶”的自己,那个真正的楚云梦才能活下来。
“师兄。”楚云梦端起第二杯茶,吹了吹热气,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
“这行太脏了。”
“我有洁癖。不想待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为了查清这笔账,我已经把自己弄得够脏了。这身衣服,我穿够了。”他抬起头,直视着师兄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但这杯茶……”楚云梦指了指桌上那个银色的U盘,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得让荣盛和高石,陪我一起喝。”
这句话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既然你们说良心是滞销品,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良心的价格,你们付不付得不起。既然你们说这是战争,没有战俘,那我就拉着你们一起,把这杯滚烫的铁水咽下去。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师兄看着楚云梦。许久,他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欣赏、又带着几分感慨的笑。
“好。”师兄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这杯茶,我请了。”
他把U盘递给身边那位来自财政部的年轻人,“小刘,封存,立案。通知稽查局,下午进场。”
“是。”年轻人接过U盘,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那个动作,宣告了荣盛科技死刑的开始。
旁边的师姐看着楚云梦,突然开口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厦门吗?”
楚云梦愣了一下。厦门。那个有着咸湿海风、有着凤凰花开、有着他最初梦想的地方。
“也许吧。”楚云梦转头看向窗外。暴雪依然在下,但他的心里已经是一片宁静。“我想开个书店。”楚云梦轻声说道,“不卖咖啡,只卖茶。也不查账,只看书。”
“挺好。”师姐点了点头,“到时候告诉我地址,我去给你捧场。”
“行了。”师兄站起身,拍了拍楚云梦的肩膀。“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这只手,赶紧去医院好好处理一下。别落下病根。”
“还有……”师兄看着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云梦,虽然这行容不下你。但在师兄心里,你是最优秀的审计师。”
楚云梦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站起身,用左手对着三位师兄师姐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不仅是谢谢他们的帮助,更是谢谢他们让他相信,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依然有人守着那条线。依然有人愿意为了正义,喝下这杯烫喉的茶。
楚云梦走出了茶馆。外面的雪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
金融街依然静谧。不远处的证监会大楼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肃穆的灯塔。
楚云梦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压在他心口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个 40 亿的谎言,终于要被戳破了。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一场洪水般的清算即将开始。而他,作为那个推倒多米诺骨牌的人,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