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最讨厌这种方式。从他在厦大读审计的第一天起,老师就教导他:审计师的武器是专业,是底稿,是准则。他一直以此为傲。他看不起那些靠关系平事的人,看不起那些动不动就搬出“上面有人”的同行。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专业,只要证据足够确凿,就能战胜邪恶。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陈志远的暴力面前,在张启明的妥协面前,在谢京华的“止损”逻辑面前,他的专业,他的底稿,甚至他断掉的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不动用这个关系,如果不借用“权力”这把更锋利的刀,这 40 亿的谎言就会变成真理。荣盛会上市,股民会被收割,林小渔会被遗忘。
所以,他必须打这个电话。他必须亲手打破自己坚守了多年的“洁癖”。
楚云梦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拿着手机的左手。这只手,曾经只用来翻阅凭证,只用来敲击键盘。
它是干净的。但现在,它要沾上权力的味道了。
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恶心涌上心头。
时至此刻,他毫无那种“终于可以摇人打脸”的快感,只感到一种献祭。
一个理想主义者,为了从泥潭里挖出真相,不得不跳进泥潭,把自己也弄脏的悲壮。
“为了赢这群没有底线的畜生……”
楚云梦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热泪,瞬间在风中冻结。“我必须变成比他们更狠的猎人。”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翻动文件的声音,还有新闻联播的重播声。
那是他的师兄。现在是证监会稽查总队的处长。
楚云梦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雪花吸入肺部,让他清醒得近乎残酷。
“师兄,是我。楚云梦。”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温和而惊讶:“云梦?这么大雪,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你要那个什么……签字仪式吗?”
“师兄。”楚云梦的声音很轻,被呼啸的风声吹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一样清晰、锋利。
“我想请你喝杯茶。”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是职业的敏感。在这个圈子里,“喝茶”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另一层含义。
“你在哪?”师兄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路上。”楚云梦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埋葬这个世界。“我在去往……干净地方的路上。”
“我手里有个东西。是一个 U 盘。里面有荣盛科技 40 亿虚增营收的完整证据链,包括资金流向、影子公司架构,还有……他们用来造假的自动化脚本。”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云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师兄的语气凝重,“这东西一旦递上来,性质就变了。这不仅仅是举报,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这行你就真的待不下去了。甚至……你会面临刑事风险,毕振会告你窃取商业机密。”
“我知道。”楚云梦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火上,瞬间就没了。
他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道路。那里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只有漫无边际的风雪,和可能粉身碎骨的悬崖。但他不在乎。
“师兄,这行太脏了。”楚云梦淡淡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与解脱。
“我有洁癖。不想待了。”
“但这杯茶,得让荣盛和高石陪我一起喝。”
挂断电话。楚云梦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身后的荣盛大厦里,也许此刻正乱成一锅粥。陈志远也许正在摔杯子,张启明也许正在瘫坐在地上,谢京华也许正在流血。
但他听不见。他听不到身后的咆哮,也听不到股市崩盘的前奏。在这个漫天风雪的时刻,他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有力,平稳,自由。哪怕前面是悬崖,哪怕他的手已经脏了,哪怕他即将失去一切。
但至少这一刻。他的灵魂是干净的。
楚云梦迈开步子。地上的积雪很厚,没过了他的脚踝。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是一种很纯粹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裹着那件敞开怀的风衣,像个孤独的骑士,又像个自我流放的囚徒,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那座象征着财富与荣耀的荣盛大厦,在风雪中依然巍峨耸立。但在楚云梦的耳朵里,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大厦地基开裂的声音。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听不见的崩塌。那是一声轰鸣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