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的是纯粹的能量,所以在接入网络前,会进行适当修剪。”
修剪。
他们修剪的是人啊。
“我要看净化过程。”柯乐曾对安泊提出要求,他的价值已经足以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安泊看了他很久,浅金色的眼睛里读不出情绪。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画面,柯乐先生。”
“我需要理解系统的完整运作逻辑。”柯乐平静地回答,“才能更好地优化它。”
完美的理由。
安泊给了他权限。
于是柯乐看到了“修剪”的真实模样。
不是在睡眠中温柔地抹去记忆。是暴力地、粗暴地、用高强度的能量脉冲冲击特定的脑区,烧毁神经连接,摧毁突触结构。过程中会使用大量的镇静剂和神经阻断剂,但疼痛依然会渗透进去——那是意识被撕裂时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系统无法完全屏蔽“副作用”。
柯乐关掉了7342号的监控画面。他需要呼吸,但他的肺部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柯乐先生?”旁边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说话的是他的“助手”——编号17。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灰色的研究员制服,带着清浅的、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像是还活着。
“您脸色不太好。”17号说,“需要休息吗?”
“不用。”柯乐重新看向屏幕,“只是数据有点复杂。”
“需要我协助吗?”
“把B区过去三个月的稳定性报告调出来,我要做对比分析。”
“好的。”
17号转身去调取资料。柯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淡银色的接口痕迹。
执行单元也不是“完整”的人。他们是经过改造的、半机械化的存在,意识被锁死在有限的指令集里,不会质疑,不会反抗,只会执行。
完美的工具。
而制造这些工具的,正是安泊本人。
柯乐曾在地下五层的某个加密档案库里,看到过早期执行单元的开发记录。实验体编号从1到50,成功率……9%。
档案里有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躺在手术台上,后颅被打开,密密麻麻的电极插入大脑。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个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实验体23号,第一次意识同步测试。同步率87%,判定为部分成功。”
柯乐合上了档案。
那天晚上,他回到小楼,在浴室里吐了十分钟。
但他没有停止。
他继续看更多的资料,分析更多的数据,接触更核心的秘密。他知道安泊在监视他——无处不在的“眼睛”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反应,维持着一个冷漠无情的学者形象。
没关系的,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可以。在那些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试验资料里,他一次次告诉自己。
我可以。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血腥的实验记录,非人道的改造过程,被掩盖的事故报告……一点点拷贝进一个经过加密的微型存储器里。
他还在寻找安泊的弱点。
这个看似完美、冷静、掌控一切的主教,一定有他的软肋。柯乐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翻找,试图拼凑出安泊的过去。
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汇聚:
安泊,原名不详。大约四十年前出现在欧洲,以惊人的智慧和强大的意识操控能力迅速崛起。他创立光明会时,身边还有一个人——他的弟弟,安柠。
但大约三十年前,安柠突然从所有记录中消失了。
官方说法是“在一次能量实验中意外殉职”。
但柯乐找到了一些被删除的日志残片。其中有一段模糊的影像记录:一个和白羽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实验室里。他转过头,对着镜头说了什么,但音频被抹去了。从口型判断,好像是——
“哥哥,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记录在这里中断。在一个废弃的数据备份服务器里,他找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份医疗报告,日期是安柠“殉职”前三个月。
诊断意见是:预后不良,建议立即进行“手术”。
手术执行人:安泊。
再然后,就是安柠的“殉职”公告。
以及,核心处理器的正式上线。
柯乐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碎片,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安柠没有死。
至少,没有完全死。
他的意识被剥离出来,被塞进了那个金色眼睛的核心处理器里——成为了“核心”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组件。
安泊把自己的亲弟弟,做成了维系这个恐怖系统的核心零件。
明明室内足够温暖,但柯乐却感受到了被寒风切割的痛感。他关掉所有界面,清理掉访问记录,靠在椅背上。观测窗外,容器里的男男女女像一具具没有任何生命的雕塑,漂浮在液体里。
他们会哭吗?
“柯乐先生?”17号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要的报告。”
柯乐睁开眼睛,接过数据板,手指很稳,表情平静。“谢谢。”他说,“你可以去休息了,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17号点点头,转身离开。
柯乐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击——三长,两短,一长。
那是他和白羽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找到了关键线索,需要见面。
一分钟后,数据板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加密的匿名账户,内容只有一个表情符号:(*^_^*)
白羽收到了。
柯乐关掉数据板,站起身。他走到观测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容器中沉睡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冷静的、冰冷的、但无比炽烈的火焰。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那些听不见的人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把你们都带出去。”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