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一连串的手机响铃声在寂静灰暗的厂房里回响。
蒋淖掀眸,扫了一眼消息,按了静音,不打算理会的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刚弯下腰,便听见黑暗处有个人边跑边喊他。
“蒋淖!”沈松强喘着气儿。
等沈松强走到光下时,蒋淖才看清楚他的脸,他嘴角勾起笑:“沈哥。”
沈松强早期跟着蒋淖他爸蒋舒国后头学做生意,后面手上有了钱,有了自己的客户,便单出去自己干了,但其实他满打满算也就比蒋淖大五岁,这一年来,蒋淖一直喊他叫哥。
自从一年前,蒋舒国破产背上了债,整日酗酒,一下子喝出个脑出血,命是抢救回来了,可等着拿钱的人带着账本乌泱泱地踏平了蒋家门口,逼着蒋淖和他妈给个交代。
当时蒋淖才刚高考完,别的同学都在讨论着三个月的假期怎么玩时,蒋淖忙着支撑起这个家。那段时间他很麻木,晚上睡觉伴着他妈李沛的哭声,第二天起床还要对着李沛肿着的一双眼睛装作若无其事。
把他爸奋斗半辈子的厂房卖了以后,蒋淖沉默的摸着里面一台台冰冷的机器,沈松强当时就站在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还有哥呢。”
就这一句话,稳下来三个人。
蒋舒国一手带起来了沈松强,他便替蒋舒国拖着蒋淖。
沈松强顶了顶蒋淖的肩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说道:“别这么拼,年纪轻轻的再把身子熬坏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到手里,只是时间早晚。”
蒋淖接过烟,拿在手里把玩着,没有吸,“我知道,沈哥,但我这不是情况不一样吗?”
沈松强点了根烟,笑骂道:“嘿!你这都是歪理!你情况怎么了?我可没忘了你当年一个人堵了一群人的嘴,想想我18岁的时候,玩心正重着,在街头拍游戏机呢!照你可差远了。”
沈松强猛吸了一口烟,问:“怎么个事儿?我听说钢圈炸了。”
蒋淖收起笑,点了点头,眉眼冷峻,“李叔在早市场买得便宜钢圈,修理师傅用得时候,直接炸了,车坏了几个零件。”
沈松强一听蹙眉:“打算怎么解决?”
蒋淖眨了下泛红的眼睛,侧头抬下巴指了指车上,上面放着三四件货。
“赔钱呗,等天亮了,这些还得送修理厂去。”
沈松强暂且松了口气,货出了问题,赔钱倒没事,可这要是丢了客户,那可就亏大发了。
“那李叔你打算怎么办?”沈松强斜眼看他。
蒋淖眼睫覆上一层冰霜:“我让他走人了。”
沈松强笑了下:“我还以为你又要顾忌你爸的面子了。”
“李叔也五十多了,干不动了。”蒋淖说。
沈松强回想了下,撇嘴摇头:“有他那儿子在,他上哪退休去啊。”
“让他走了也好,留着以后还得出事儿,这个年纪找个轻松点看门儿大爷的活也行啦。”
厂房里空间很大,地上堆满了钢圈钢珠和各种零件,十分阴冷。
沈松强深深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迷了他的眼睛,“你爸最近怎么样了?”
蒋淖揉捏烟嘴的手指停了下,摇头笑了声:“还那样儿,说话利索了点,照以前比那肯定是不好了。”
两人的沉默混进这黑夜里。
一根烟不知何时抽完了,可这黑夜还是那么的漫长。
沈松强没待多久便要走。
临走之前,还不忘将被蒋淖揉捏的不像样的烟拿来别在耳后,“不吸烟,下次就别接了,我又不是别人。”随后又一副心疼的样子,“好几块钱一根呢。”
蒋淖眼底升起了一抹笑,边点头边说:“行,下次上你家里去的时候,我给你买条好的带过去。”
沈松强笑道:“好啊!我可记住了。”
拍了拍蒋淖的肩膀说:“我就一句话你记住了,什么时候都没身体最重要!”
“行了,你忙吧,一路顺风。”
蒋淖冲着点头,目送着沈松强消失在黑夜里,他收起脸上的情绪,神色平淡的打开机器,“嗡嗡”直响的机器声在厂房间响起,刚才的寂静只是短暂的停歇。
蒋淖打包完最后一件货,将它扔在了托板上,货一件接着一件高高垒起来,他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将其反过来,也不管里面有没有进去油,擦了擦胳膊、手上的汗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走到面包车后备箱,面包车后头要装货,被拆了车座,一眼看过去后面空间很大,底层还糊着一层黑色厚隔板。
蒋淖没管上面还有残留的润滑油,一屁股坐了下去,又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掏了瓶矿泉水,猛灌几口才解了渴。
他将放在一旁的清单拿过来看了一眼,顺手拿起被挂在木板夹上的圆珠笔在上面打了几个对钩。
瓶子里最后还剩下那么一点,他倒在手心,胡乱搓了几把就当做洗手了,但那滑腻的润滑油糊在手上的气味是散不掉的。
手在短裤上抹了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他揉了揉眉心,眯着眼睛一看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蒋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作息,真跟沈松强说的一样,得亏是他年轻身体好,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倒也没什么问题。
拿着清单起身走到前面驾驶位,他将清单手机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位上,手扳了下,将座椅躺平。
就这样闭着眼睛躺在驾驶位上睡着了。
周围寂静一片,那盘蚊香不知何时燃尽,在原轨道上留下了一圈圈摇摇欲坠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