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生产后便疲累睡去,太医诊断后说小皇子在娘胎里憋得太久,有些气力不足,要好生看护,之后便由我和管嬷嬷、医婆轮流看护的,绝未离眼!直到……直到天亮后……小皇子突然夭折。”
她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异常……硬要说异常,奴婢和管嬷嬷守着小皇子在外间暖阁。后半夜,管嬷嬷说她有些头晕,可能是熬的,脸色有些白,出去透了口气,约莫……约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回来了。
还有……天亮前,清理产房的粗使宫女中,有一个面生的,动作有些毛躁,打翻了一个铜盆,被管嬷嬷低声斥责了一句,很快就换下去了……除此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有何异样。”
林嬷嬷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太后目光深邃:“面生的宫女……管嬷嬷出去透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细微之处。“管嬷嬷现在何处?”
林嬷嬷拭泪道:“回太后,管嬷嬷年纪大了,身上早有些老毛病,五年前风湿发作得厉害,腿脚不便,娘娘体恤,便准她告老还乡了。奴婢记得,她是河间府人士,老家似乎还有侄儿在。”
告老还乡……河间府……太后记在心里。
皇后此时已稍稍平复,她看向太后,声音沙哑:“母后!徐嬷嬷这条线断了,但管嬷嬷还在!那个面生的宫女,也必须查!还有当年所有经手过臣妾生产、以及……以及‘小皇子’夭折前后事宜的太医、宫人、内侍,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背后之人,布下如此弥天大网,所图绝非小可!臣妾恳请母后,彻查到底!”
太子的眉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踱步上前:“皇祖母,母后,宁嫔的供词,看似解开了部分谜团,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徐嬷嬷诱导宁嫔实施换子计划,却又在关键时刻‘失败’了,甚至可能在宁嫔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另一重调包——将宁嫔的亲生子换走,换入了西朔国歌姬之子。”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这其中有个关键。如果是西朔国出手,如果他们有能力进行两次换子,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将那歌姬之子和弟弟直接调换,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将所有知情人灭口……这手笔,太大了。”
“孙儿怀疑,”太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白云观和东宫产房,可能不止有宁嫔和西朔这两股势力。或许……还有第三只手,在暗中搅动风云,浑水摸鱼。”
和亲王李崇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向皇后,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明白:“母后,儿臣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当年徐嬷嬷对宁嫔说的‘计划失败’是谎言呢?假如……她们其实成功了呢?”
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太子继续道:“如果她们成功将宁嫔之子与母后之子调换,那么母后当年以为早夭的‘八弟’,很可能才是那歌姬之子。而母后真正的亲子……”
他深吸一口气,“很可能就是现在的七弟,李常安。”
“这……”皇后当然想到这种可能。她看向太后,眼中充满了混乱与希冀交织的光芒。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常宸的猜测,不无道理。徐嬷嬷此人,行事诡秘,两面三刀,她对宁嫔说的话,未必是真。若换子成功,那么皇后真正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皇后,“或许,就在我们眼前。”
皇后只觉得心脏狂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想起李常安的样子——以前只觉得亲近,如今细想,大概是血脉至亲情……
如果……如果小七真的是她的孩子……
太后见皇后神色动摇,看着皇后,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之外的语重心长:“皇后,此事已非简单的后宫阴私。
皇帝远征在外,国本动摇不得!你是一国之母,中宫之主,这些年你沉浸悲伤,哀家体谅,皇帝也未曾苛责。
但如今,风雨已至,真相关乎你的骨肉,关乎皇嗣血脉,更关乎前朝后宫安稳!你不能再躲在这坤宁宫里,只顾着自己伤心了!”
皇后被太后的话语说得有些羞愧。
是啊,这些年,她困守在丧子之痛里,对后宫诸事能避则避,以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若非此次西朔国发难,这秘密恐怕还要被掩盖下去,她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
“母后教训的是。”皇后声音有些沙哑,“是臣妾懦弱,辜负了母后和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我那苦命的孩子。”
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从今日起,臣妾不会再逃避。这后宫,是臣妾的责任,当年害我孩儿、搅乱宫闱之人,必然在后宫之中有其内应!臣妾定会将其揪出,清算旧账!”
她看向太子和和亲王:“至于追查当年真相,前朝的线索,就有劳和亲王了,由常宸辅助您。本宫会整肃后宫,重掌宫权,从内部开始清查。林嬷嬷,”
她转向跪在地上的林嬷嬷,“你起来,仔细回忆当年所有人、所有事,任何可疑之处,无论关联大小,全部列出。管嬷嬷的下落,本宫亲自来查!那个面生的粗使宫女,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老奴定当尽心竭力!”林嬷嬷激动地磕头。
太后看着皇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稍慰,点了点头:“好。这才是哀家认识的皇后。记住,勿要打草惊蛇。皇帝那边,哀家会去信说明,你放手去做便是。”
“常宸,崇简,”太后又看向太子与和亲王,“外朝彻查,密而不发,重点追查徐嬷嬷的来历、当年宫中异常的人员流动、药材记录,以及……所有可能与西朔国有隐秘关联的线索。河间府那边,立刻派可靠之人秘密前往,找到管嬷嬷。活要见人,死……也要查出她是怎么死的!”
“孙儿/臣弟领旨!”
“对了,”太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了些,叮嘱道:“皇后,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你暂且……先不要召见小七。”
皇后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母后,这是为何?臣妾只是想……”
“哀家知道你心里急,也疼那孩子。”太后打断她。
“但越是如此,越要稳住。你这些年身子弱,情绪不宜大起大落。更重要的是,你此刻见了他,必定难以自持,容易被人看出端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他带来危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孩子聪明敏感,又刚经历身世风波,本就忐忑。你若表现异常,他只会更加不安。不如先保持些许距离,一切如常,让他安心。”
皇后明白了太后的深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冲动应道:“臣妾明白了,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能想通就好。先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待皇后离去,太后对崔嬷嬷吩咐道:“去长春宫传话,就说哀家想七皇子了,让他过来陪哀家用顿便饭。”
崔嬷嬷应下,正要离开,太后又补充道:“让小厨房准备些孩子爱吃的,再蒸一碟奶糕。把那套海棠春睡的粉彩小碗碟找出来用。”
“是,老奴这就去办。”
长春宫里,李常安正对着作业发愁,他会但是他不想写,听说太后召他去用晚膳,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这时候找你吃饭?】
007立刻进入警戒模式,【是查完了吗?太后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别慌。”李常安放下书,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不显,“太后若要处置我,不必特意叫去用膳。”
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常服,跟着崔嬷嬷往慈宁宫去。
路上,007还在他脑海里碎碎念,吵得李常安头疼。
到了慈宁宫,气氛却比他想象中轻松。
偏殿暖阁里灯火温馨,撤去了平日庄重的摆设,多了几分家常气息。
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清炖鹌子汤、蟹粉狮子头、虾仁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奶糕。
用的碗碟是套极为精巧可爱的粉彩海棠图案,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