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机灵地改了口。萧昌今日微服,显然不想暴露身份。
“朕本想来尝尝醉仙楼的招牌菜,”萧昌似笑非笑,“没想到,碗筷刚摆好,就被你的‘臣子’们搅了局。到现在,还饿着呢。”
“那……黄公子若不嫌弃,便一起用些?”闻歌硬着头皮邀请。
“自然是你请。”萧昌挑眉,“用朕的钱,包了朕想吃的酒楼——安国郡主,你这算盘打得挺精。”
闻歌:“……”
两人重回雅间落座。伙计战战兢兢重新布菜,动作轻得像猫。
“黄公子今日怎会在此?”闻歌没话找话。
“京城就这么大,总能碰上。”萧昌执起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更何况这般热闹的场面,朕……我怎能错过?”他举杯,“敬安国郡主一杯——今日,总算见识了何谓‘一呼百应’。”
闻歌与他碰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热,却也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几杯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闻歌大着舌头道:“今日真得多谢黄公子!要不是你支开我爹,我回去非得被家法伺候不可……”
萧昌看着她双颊泛红、眼波潋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我倒是好奇——你我三月之约,时日已过大半,你整日优哉游哉,带着旧部吃喝玩乐……”他倾身,压低声音,“莫非,是打定主意要输给朕,好名正言顺入宫为妃?”
“谁、谁要嫁你!”闻歌酒劲上涌,脱口而出,“我早派了‘小鬼’去查案了!三个月?绰绰有余!”
“小鬼?”萧昌眸光微动。
闻歌心里一咯噔,连忙圆场:“就是……就是我以前结识的能人异士!本事大着呢!”她胡乱比划,“反正……反正你放心,到时候我赢了,你可别耍赖!”
萧昌但笑不语,只又为她斟满酒杯。
酒过三巡,外头的乞丐们开始轮番进来敬酒。闻歌已喝得半醉,一手搭上萧昌的肩,朝众人介绍:“这、这是黄公子!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大家敬他一杯!”
乞丐们哄然应和,这个来碰杯,那个来搭肩。萧昌自幼长于深宫,何曾经历过这般粗豪亲昵的场面?虽有些不自在,但见闻歌笑得眉眼弯弯、神采飞扬的模样,竟也耐着性子,一一应下。
只是当某个醉醺醺的乞丐试图用油腻的手拍他后背时,萧昌还是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
“安国郡主,”他趁着间隙,低声对闻歌道,“你这‘臣子’们……是不是该立些规矩?”
闻歌虽醉,脑子却还转得动。一想也是——这么多人,若没个章法,日后打着她的名号胡作非为,岂不成了祸害?
她摇摇晃晃起身,在小桃小红的搀扶下走到二楼栏杆边,朝下头挥了挥手。
喧闹声渐歇。几百道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大家听我说——”闻歌清了清嗓子,声音因酒意而有些沙哑,却清晰传遍酒楼,“既认我这个老大,我便有句话要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愿意去我家农庄干活的,明日去城西找我管家登记,管吃管住,按月发工钱。不愿去的,也不强求。但无论去哪、做什么,都须守三条规矩——”
“一不违王法,二不丧天良,三不欺弱小。”她目光扫过众人,“若有违反,休怪我不念旧情!”
她举起手中酒杯,仰头饮尽,随后将空杯往地上一掷!
“啪!”瓷杯粉碎。
“犹如此杯!”
楼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应和:“听老大的!”
闻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雅间时,脚下却一个趔趄。萧昌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之处,臂弯纤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四目相对。闻歌醉眼迷蒙,萧昌眸色深沉。
“安国郡主,”他低声问,“今日这般做派,就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朕的御案?”
闻歌靠在他臂弯里,嘿嘿一笑:“怕什么?不是有黄公子……给我撑腰吗?”
她笑得狡黠又天真,像只偷了腥的猫。萧昌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奏章、那些非议,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宴至深夜方散。乞丐们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散去。闻歌醉得厉害,几乎是被小桃小红架着上了马车。
临行前,萧昌唤来随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马车驶回丞相府时,已是月挂中天。
闻歌踉跄进门,还没看清厅内情形,便听见父亲暴怒的声音: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来人!家法伺候!”
闻丞相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显然已等候多时。两个家丁应声而出,手中那根黝黑的木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闻歌酒醒了大半,正要辩解,却见父亲身旁站着一名宫装太监——正是黄公公。
黄公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丞相大人息怒。皇上口谕:安国郡主今日所为,乃体察民情、安抚流民之举。虽有失仪之处,然其心可嘉。请丞相……勿动家法。”
闻丞相怔住,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家丁退下。闻歌松口气,朝黄公公投去感激的一瞥。
黄公公躬身回礼,低声道:“郡主,皇上让老奴带句话——‘今日之约,朕记着了。好好查案,朕……等你。’”
说罢,他悄然退去。
闻歌站在原地,夜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醉仙楼的喧闹,有乞丐们的笑脸,有父亲暴怒的眼神,还有……萧昌扶住她时,掌心那抹温热,和那句低沉的“朕等你”。
她晃了晃发沉的脑袋,一步一步挪回闺房。
窗外,月色清冷。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