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闻丞相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我三番五次告诫他收敛,他全当耳旁风!如今闹到御前,还牵连你我——他是要把闻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闻歌看着满地狼藉,轻声道:“爹爹息怒。事已至此,交由刑部依法处置便是。”
“依法处置?”闻丞相颓然坐回椅中,声音沙哑,“他爹去得早,我这个做叔叔的……终究是疏于管教,才有今日之祸。”他望向窗外,眼神痛惜,“是我对不起大哥。”
闻歌心中揪紧。父亲一生刚正不阿,如今却要为不肖侄儿背负愧疚。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二夫人携公子闻义博求见。
闻歌与父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不过片刻,闻义博的母亲——平日里总是笑意盈面的二夫人,此刻却面容憔悴、眼圈红肿,拽着儿子疾步闯入厅中。闻义博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全无往日跋扈模样,倒像只斗败的公鸡。
“贤弟!歌儿!”二夫人未语先泣,“你们可得救救义博啊!皇上、皇上要把案子交给刑部了!”她一把抓住闻丞相的衣袖,声音发颤,“看在你大哥的份上,想想办法,求皇上开恩啊!”
闻丞相闭了闭眼,抽回衣袖,语气沉重:“嫂子,此案已由刑部李尚书全权审理,圣意已决,我也无能为力。”
“怎么会没办法?”二夫人急了,转身推搡闻义博,“还不快给你叔叔跪下认错!平日我怎么教你的?你就是不听!”
闻义博“噗通”跪倒,带着哭腔:“叔叔,侄儿知错了!侄儿不想坐牢,求叔叔救我!”
二夫人又扑到闻歌面前,攥住她的手:“歌儿,伯母知道你和皇上……关系匪浅。你帮帮你堂哥,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从轻发落,成不成?伯母求你了!”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闻歌连忙扶住她:“伯母别这样,快坐下说话。”她示意丫鬟看茶,心中却乱成一团。
“歌儿,”二夫人不肯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爹去得早,我把他拉扯大……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她转向闻丞相,声音凄楚,“贤弟,我就算倾家荡产赔给那苦主,只要能保住义博一条命,我什么都愿意!”
闻歌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眼中几乎绝望的哀求,那些硬起心肠准备回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从小给她做糕点、给她缝衣裳的伯母。是父亲口中“大嫂持家不易”的寡嫂。是闻义博……那个混蛋堂哥的亲娘。
“伯母,”闻歌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您先别急。依我看……不如让堂哥先去刑部自首,坦白罪行,争取宽大处理。届时……我再寻机会,向皇上求情试试。”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等于给了伯母不该有的希望。可看着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她实在狠不下心。
二夫人如抓住救命稻草,紧紧握住闻歌的手:“好!好!伯母听你的!只要有一线希望,伯母都感激不尽!”她又推闻义博,“还不谢谢你堂妹!”
闻义博忙不迭作揖,声音哽咽:“谢谢堂妹!以前是堂哥混账,对你多有得罪……堂哥给你赔不是了!”
恰在此时,闻歌的母亲闻夫人也闻讯赶来,见状轻叹:“老爷,事已至此,能帮便帮一把吧。终究是一家人。”
二夫人眼泪流得更凶:“义博他爹走得早,若这孩子真被判了重刑,我……我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他爹啊!”
闻丞相沉默良久,终于疲惫地开口:“义博,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得有丝毫隐瞒。”
闻义博跪在地上,一五一十交代。强抢民女是酒后糊涂,本只想吓唬,谁知那姑娘性子烈,竟自尽了。事后他慌了神,想拿钱平事,却被苦主拒之门外……
“你们可曾诚心登门赔罪?”闻丞相问。
“去了,今早去的。”二夫人抹泪,“可那对老夫妻……根本不愿见我们,说只要义博偿命。”
闻丞相长叹:“丧女之痛,岂是钱财能弥补?”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罢了。明日我亲自去那苦主家中赔罪。你们也去刑部李尚书府上走动,态度务必诚恳。后日……我再进宫,向皇上陈情。”
他看向闻义博,眼神复杂:“能否从轻发落,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二夫人母子,厅内重归寂静。
闻歌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中那两顶渐行渐远的轿子,心中沉甸甸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低声喃喃。
可话又说回来,谁的人生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只是有些错,代价太大,大到一个家庭承受不起。
她想起伯母离去时佝偻的背影,想起那对失去女儿的老夫妻可能同样佝偻的背影。
**这世间最难的两全法,便是情与理的天平。偏向任何一端,心都会疼。**
夜风微凉,拂过庭院中的海棠树,叶片沙沙作响。
闻歌拢了拢衣袖,转身回房。
屋内,五个小鬼正排排坐在梁上,见她进来,齐刷刷望过来,雪白小脸上那两团嫣红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主人回来啦!”鬼五最先飘下来,“要不要捶腿?”
闻歌看着它们懵懂纯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时候鬼比人简单得多。
至少,它们的心思,一眼就能看透。
而人心,却如这深秋的夜,一层叠着一层,看不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