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走到皇叔面前三尺时,闻歌脚下一软,“嘭咚”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双手恰巧抱住了皇叔的脚踝。
“大胆!”两侧官兵立即上前擒拿。
“住手!”皇叔喝止,蹲下身来,“你们没看见这位小公子是饿晕了吗?”
“王爷,这乞丐……”官兵还想辩解。
“混账!本王的话也敢不听?”皇叔怒目而视,转而温声对闻歌道,“小公子?小公子?”
“小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小草扑到闻歌身边,哇的一声哭出来,倒是情真意切。
闻歌心中暗赞这小丫头机灵,面上却只紧闭双眼,气若游丝。
“快!端碗热粥来!”皇叔急令。
热粥很快送到。小草抽噎着,小心翼翼喂了闻歌几口。
闻歌这才“悠悠转醒”,睁眼便颤声道:“谢……谢谢王爷……王爷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说着,眼角竟真的挤出一滴泪——倒不是演的,而是想起自己如今沦落至此,悲从中来。
皇叔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忙扶她:“小公子慢些。可是家中遭了难?”
闻歌借力坐起,虚弱道:“不敢瞒王爷……家父在洪水中丧生,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又瘫痪在床。全家只剩草民一个劳力,我已三日未进食,方才……方才实在撑不住了……”
她越说越“伤心”,声音哽咽:“幸而今日遇到王爷这般仁德之主……王爷面善心慈,定是菩萨转世,来渡我们这些苦命人的……”
这番话说完,闻歌自己都差点起鸡皮疙瘩。可抬眼一看,皇叔竟红了眼眶,连声道:“可怜,可怜啊!来人,取一袋白米,再拿五两银子来!”
东西很快送到闻歌手中。沉甸甸的米袋和银两,让她心头一颤——这皇叔,出手倒是阔绰。
“来人,送这位小公子回家。”皇叔又道。
“不可!万万不可!”闻歌连忙推辞,挣扎起身,“王爷公务繁忙,还要赈济更多百姓,草民岂敢再添麻烦?今日得王爷恩赐,已是再生之德……”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真情流露”:“王爷又是施粥,又是发粮,还要体察民情……玉郎县有您这样的贵人,是我们百姓之福啊!”
排队众人见这情景,纷纷跪地高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叔连忙摆手:“诸位请起!是本王来迟了,让百姓受苦,心中实在难安……”说着竟也抬手拭泪,又亲自去扶那些跪地的老弱。
闻歌趁机拉着小草,准备开溜。
“那位小公子,请留步。”
皇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闻歌脊背一僵。
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不可能。她如今脸上污泥尘垢,头发打结如草窝,衣衫破烂如碎布,连声音都刻意嘶哑了几分。这样若能认出,除非皇叔有透视之眼。
她缓缓转身,垂首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皇叔走上前,仔细端详她,眉头微蹙:“你……看起来有些面善?”
闻歌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挤出茫然:“草民福薄,岂会有缘得见王爷天颜?许是王爷仁心广被,看众生皆觉亲切罢。”
皇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许是本王眼花了。”却又问,“你家居何处?家中既有老弱,日后若再有难处,可来县衙寻魏县令,本王会嘱咐他多加照拂。”
闻歌暗松半口气,信口胡诌:“草民家住城西第三座山脚下,茅屋三间,虽破败却能遮风挡雨。谢王爷垂询。”
她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拉着小草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两条街,确认无人尾随,闻歌才靠墙停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哥,你刚才演得真好!”小草眼睛亮晶晶的,“我都差点信了!”
闻歌苦笑,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没办法,都是为了活下去。”她掂了掂手中的米袋和银两,“走,回去给大家加餐。”
回破庙的路上,闻歌却始终心神不宁。
皇叔今日之举,太过完美,完美得近乎虚假。那眼泪,那悲悯,那亲手扶起污秽乞丐的姿态……若全是做戏,这人的城府该有多深?
而她,竟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表演”了一场饿晕的戏码。想想都觉讽刺。
“小哥,你说王爷真是好人吗?”小草忽然问。
闻歌沉默良久,轻声道:“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像菩萨,心里却住着罗刹;有些人面目可憎,骨子里却存着善念。是好是坏,不能只看表面。”
“那……怎么看?”
“看时间,看事情,看利益关头,他选择站在哪一边。”闻歌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声音渐低,“不过很多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穿。”
就像她曾经信任的朝廷,效忠的君主,最终不过是一场笑话。
如今她扮作乞丐,皇叔扮作仁王。彼此都在戏中,只是不知这戏,何时会穿帮。
回到破庙,众人见闻歌带回白米和银两,皆欢喜不已。当晚,破庙里难得飘起米饭香,众人围坐分食,笑语不断。
闻歌坐在门槛上,捧着饭碗,望着星空出神。
今日虽侥幸过关,但皇叔既然在此,此地便不宜久留。她需得尽快找到那柄“神刀”的下落,或是寻到真正的修仙之门。
然而茫茫人海,仙踪难觅。她这一路,究竟是走向超脱,还是陷入更深的迷局?
夜风拂过,带来山野草木的气息。闻歌闭上眼,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
“修行之路,不在高山,不在深庙,而在你走过的每一步,见过的每一人,经历的每一事。真真假假,皆是磨心之石。”
那时不懂,如今身在局中,方知字字珠玑。
她睁开眼,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无论前路如何,饭总要吃,路总要走。戏已开锣,便得唱下去。
只是下次若再遇皇叔,这“饿晕”的戏码,怕是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得想想新招才行。
闻歌摸着下巴,忽然笑了一下。
这荒诞人间,既然人人都戴着面具,那她不妨也戴好自己这一副。看谁演得更真,看谁先露出马脚。
夜色渐深,破庙里鼾声渐起。
闻歌靠在墙角,裹紧破毯,缓缓入睡。
梦中,她仿佛又看到那柄插在巨石中的神刀,金光流转。而这一次,握住刀柄的,是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的手——
那只手,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