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就闭嘴。”萧昌收回视线,继续批阅奏折,“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韩妃脸色惨白,被人搀扶着退下了。
黄公公叹了口气:“陛下,韩妃娘娘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事实。朝中已有人议论,说您对闻小姐太过……”
“太过什么?”萧昌放下笔,“黄公公,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老奴……自陛下登基起,就侍奉在侧了。”
“那你说说,朕是那种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吗?”
黄公公语塞。
“朕赏她凤牌,准她自由出入宫禁,赐她府邸,甚至为她大动干戈搜捕贼人——”萧昌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你真以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某个位置:“南方水患,白国异动,朝中三派暗流汹涌……这个时候,一个死而复生、身怀异术、还能引来神秘贼人觊觎的闻歌出现,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黄公公恍然大悟:“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不只是引蛇。”萧昌转身,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朕要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条鱼。”
第二日,朝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昌高坐龙椅,听着刑部禀报昨夜搜查结果——贼人踪迹全无,只在京郊发现三具百姓尸体,疑似被灭口。
“砰!”
龙案震动。
“天子脚下,一夜之间,盗窃御赐之物,杀害无辜百姓,凶手却逍遥法外——”萧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这大周的律法,是摆设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唯有皇叔萧璟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赈济南方水患,安抚数十万流民。为一桩盗窃案大动干戈,实非明君所为。”
“皇叔的意思是,”萧昌挑眉,“朕该对贼人盗窃御赐、杀害百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并非此意。只是闻小姐之事,毕竟属家宅私事,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恐惹非议……”
“非议?”萧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叔,贼人偷的不是普通物件,是朕亲赐的火云貂裘。他们杀的也不是‘私事’,是大周的子民。今日他们敢偷丞相府,明日就敢偷皇宫;今日他们敢杀平民,明日就敢杀朝臣——皇叔觉得,这还是‘家宅私事’吗?”
萧璟被噎得说不出话。
闻丞相适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家中失窃,劳烦陛下挂心,实乃臣之罪过。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此事交由京兆府处置即可……”
“不必。”萧昌打断他,“朕已下旨全国通缉。此事,朕管定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不少大臣窃窃私语。有摇头叹息“红颜祸水”的,有揣测圣意的,也有暗中观察皇叔脸色的。
闻丞相走出宫门,长长叹了口气。
“爹。”
闻歌从一旁的宫轿里探出头。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倒是难得有几分闺秀模样——如果忽略她那双滴溜溜乱转、明显在打什么主意的眼睛的话。
“歌儿,你怎么来了?”闻丞相皱眉。
“皇上召见的。”闻歌撇撇嘴,“说是要‘安抚受惊的郡主’。”
父女二人一同去了皇上新赐的府邸。那宅子就在皇宫西侧,与宫墙仅一街之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闻歌一路走一路腹诽: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就近监视。
府邸正厅,萧昌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未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倒像是个闲散的贵公子。见闻歌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郡主可还喜欢这宅子?”
“喜欢。”闻歌嘴上应着,心里补了句:喜欢才怪。
“坐。”萧昌示意她坐在下首,“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你——昨夜那贼人,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闻歌从袖中取出那支箭,放在桌上,“不仅看清了脸,还认出了这支箭。”
萧昌眸光一凝:“哦?”
“这箭的制式、尾羽,和我记忆中一个仇人的箭,一模一样。”闻歌说得坦然,“他叫‘毒狼’,是个江洋大盗,心狠手辣,擅长用毒和暗器。”
“仇人?”萧昌挑眉,“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会与江洋大盗结仇?”
闻歌早料到他有此一问,面不改色:“梦里结的仇。老神仙说,我前世就是被这人害死的,今生若再遇,必要讨回公道。”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让萧昌沉默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的刀,是不是也被他偷了?”
闻歌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猜的。”萧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贼人若只为求财,偷了火云貂裘就该走。可他与你缠斗许久,分明另有所图。而你今早进宫时,手一直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点什么吧?”
闻歌后背一凉。
这皇帝,观察力也太可怕了。
“是。”她承认,“一把五寸匕首,刀鞘乌黑,柄嵌碧色琉璃。那是老神仙给我的‘仙器’,如今……丢了。”
“仙器?”萧昌笑了,“那朕帮你找回来,是不是也算积了仙缘?”
“陛下说笑了。”闻歌垂下眼,“那是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找。”
“你怎么找?”萧昌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凭你一个人,在这茫茫人海里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贼?还是凭你梦里那点‘前世记忆’?”
闻歌抿唇不语。
“朕可以帮你。”萧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全国通缉令已下,禁军、暗卫、各地府衙都会留意。只要他还在大周境内,掘地三尺,朕也能把他挖出来。”
“……条件呢?”闻歌抬眼看他,“陛下不会白帮忙吧?”
萧昌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心:“聪明。朕的条件很简单——三日后宫宴,你来。以安国郡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来。”
闻歌蹙眉:“就这?”
“就这。”萧昌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慵懒模样,“朕就是想看看,你穿宫装、戴珠冠的样子。也想让某些人看看,朕看重的人,是什么分量。”
这话里的深意,闻歌听懂了。
她成了他的棋子,成了他用来敲打朝堂、平衡势力的那把刀。
可偏偏,她需要这把“刀”的力量,去找回自己的刀,去找到毒狼,去了结前世的仇。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萧昌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那把刀……长什么样?朕让人留意时,也好有个参照。”
闻歌描述了一遍。
萧昌听完,若有所思:“碧色琉璃……倒是特别。朕记住了。”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廊下。
闻歌坐在厅中,许久未动。
小桃轻手轻脚进来,小声道:“小姐,皇上走了。咱们……回府吗?”
“回。”闻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一株老桂树开得正盛,香气馥郁。可她的心情却像蒙了一层雾,沉甸甸的。
毒狼来了,刀丢了,皇上步步紧逼,而她这个“小仙女”,被困在这人间棋局里,进退两难。
“小姐,”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那把刀……真的那么重要吗?”
闻歌望着窗外,轻声说:“重要。那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
丢了它,就像丢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必须找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