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做了个梦。”她选了最稳妥的说法,“梦里老神仙说,我有仙缘。”
“仙缘?”萧昌停下脚步,站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那神仙有没有告诉你,仙缘和死罪,只在一线之间?”
他的气息拂在她额前,温热。
闻歌心跳漏了一拍。
“今日若朕真想治你的罪,”他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已经在大牢里了。而不是站在这里,听朕问你这些废
话。”
“……为什么?”闻歌脱口而出。
“为什么?”萧昌直起身,走向窗边。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因为朕好奇。”
他转身,目光如炬:“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一个满口胡话要修仙的人,一个女扮男装跑上街、路见不平就动手的人——闻歌,
你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闻歌喉头发紧。
她是谁?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刑警,是追捕毒贩中弹身亡的倒霉蛋,是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可她不能说。
“臣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是闻歌。丞相之女闻歌。”
“是吗?”萧昌走回她面前,忽然伸手——
闻歌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扣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薄茧,握得她生疼。
“这把刀,”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神仙给的?”
闻歌浑身一僵。
他怎么知道刀在那儿?!
“给朕看看。”不是商量,是命令。
闻歌咬着牙,从怀中取出匕首。五寸乌鞘,碧色琉璃——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那点碧色竟幽幽流转,像活物。
萧昌接过刀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方才在街市上匆忙一瞥,只觉此刀寻常。可此刻握在手中,刀鞘冰凉,那股凉意却丝丝缕缕渗入皮肤,顺着血脉往上爬,直抵
心口。
他又尝试拔刀。
依旧纹丝不动。
“果然……”他低语,眼神复杂地看向闻歌,“你说,只有有缘人能拔出此刀?”
“老神仙是这么说的。”
“那若是永远拔不出呢?”
闻歌怔了怔。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拔不出……”她喃喃,“就成不了仙吧。”
“成不了仙,就当凡人。”萧昌将刀还给她,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凡人也没什么不好。有爹娘疼,有富贵享,还能……”他
顿了顿,眼底漾开一丝笑意,“还能在街上打抱不平,救驾立功。”
闻歌握着刀,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今日父亲举着棍子要打她时,眼底深藏的痛;想起母亲抓着她手不放时,那绝望的泪。
是啊,凡人。
可她这个“凡人”,活得也太跌宕起伏了点。
“陛下,”她忽然问,“您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萧昌挑眉:“怎么?”
“若真有神仙,”闻歌看着手中的刀,碧色琉璃映着她的眼,“他们看着凡人在下面折腾,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大殿里静了一瞬。
萧昌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朕不知道神仙怎么想。但朕知道,凡人之所以折腾,是因为活着。”
他转身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活着,就要折腾。不折腾,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闻歌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孤峭,立在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
“好了。”萧昌打断她,重新走回龙椅前坐下,又恢复了那副君临天下的模样,“说正事。今日你虽救驾有功,但私自出府、
女扮男装、当街斗殴——这些账,朕还没跟你算。”
闻歌头皮一麻。
来了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不过,”萧昌话锋一转,“念你是初犯,又刚‘死而复生’神志未清,朕便网开一面。”
他提起朱笔,在案上铺开的绢帛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下玉玺。
“黄公公。”
殿门开了一条缝,黄公公躬身而入。
“传旨:安国郡主闻歌,赐宫外府邸一座,凤牌一枚,准其自由出入宫禁。”萧昌顿了顿,补充道,“再拨一队禁军护卫郡主
安全。免得有些人……总想打她的主意。”
最后那句,意有所指。
黄公公恭敬接旨。
闻歌还愣着——又有赏赐?这皇上是散财童子吗?
“还不谢恩?”萧昌睨她一眼。
“谢……谢陛下隆恩。”闻歌跪下行礼,心里却乱成一团。
自由出入宫禁?禁军护卫?这哪是赏赐,这分明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起来吧。”萧昌挥挥手,“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封郡主之喜。”
“……是。”
闻歌退出大殿时,腿都是软的。
殿外,闻丞相正焦急等候,见她完好无损地出来,长长舒了口气:“歌儿,陛下他……”
“爹,”闻歌打断他,回头望向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咱们回家吧。”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殿内,萧昌站在窗前,望着那对父女渐行渐远的背影。
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神仙……”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眼底暗流涌动。
黄公公悄声上前:“陛下,火云貂皮乃先帝挚爱之物,赏给闻小姐,是否……”
“是否太过?”萧昌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普通至极的匕首——方才闻歌离开时,他趁她不注意,用另一把刀调换了。
真正的匕首此刻在他袖中。
他握住刀柄,再次尝试。
依旧拔不出。
但他能感觉到——刀在震动。极轻微,像心脏的搏动。
“黄公公,”他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事吗?”
黄公公一愣:“老奴……不知。”
“朕也不知道。”萧昌将匕首收入怀中,望向殿外漫天霞光,“但朕知道,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笑了。
“浑水,才好摸鱼。”
晚风穿殿而过,吹动烛火明灭。
远处宫檐下,惊起一群归巢的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