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谢沉原以为,自己离开了这么久,沈泉照必定会想尽办法逃走——
就算因为失去法力逃不出这密室,大约也会藏起来,又或是躲在角落想方设法避开他。
可沈泉照却都没有,只是静静闭目调息。
仿佛从头到尾,他都就没打算过擅自离开这间密室。
听谢沉朝他走近,沈泉照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躲闪,只是抬头看向谢沉,神色竟是温和而平静的:
“你回来了。”
谢沉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原本还担心,沈泉照看向他时,目光里会饱含疏离或是怨恨。
然而此刻,竟都没有,沈泉照那双秀美的眼睛只是这样注视着他——
好似真的一心一意在等他回来。
谢沉看着榻上安静等他的美人,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他不自觉地朝前走去,两步到了矮榻跟前,沈泉照闻到了谢沉身上一股浓郁的酒气。
沈泉照心中一动,粗略估算了时辰,此刻外头应该已过了三更。
这气息不同于宗门里仙酿的味道,谢沉多半是去了山脚凡人城镇里的酒肆饮酒。
谢沉垂眸望着他,目光停留了许久,仿佛难以置信一般,低声道:
“……你还在。”
话出口时,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高兴。
多奇怪,一个他口口声声说要拿来做炉鼎的美人在屋里等他,他非但不觉得理所当然,反而十分欣喜。
沈泉照听出来了,却没有多说什么,长长眼睫的垂下,轻声道:
“我没有法力。如今,又能去哪里呢。”
谢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泉照垂眸说出的那句“我没有法力”,像是轻轻撞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心声爱怜。
他不疑有他,俯下身去,低头吻住了沈泉照。
这个吻并不凶狠,唇与唇轻轻相贴,带起一阵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谢沉闭上了眼睛,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有人陪在他的身边,喜欢有人深夜仍等着他归来,这样他就不再总是一个人。
就好像是,他也拥有了一个家。
沈泉照并没有躲开。
饮酒后谢沉的呼吸比平日更热,贴着他的身躯轻轻磨蹭,让沈泉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从前的谢沉酒量极差,喝一点酒,便晕乎乎地黏着他。
两人分别的前夜,谢沉就乖乖地靠在他地肩上,一遍遍轻声唤“师尊”,追着他问些天真的问题,比如两人怎样才能结为道侣。
如今想来,这一切竟恍若隔世。
沈泉照的心口发涩。
他忍不住想,若当初没有送谢沉拜入天衡宗,而是将这条天真单纯的小龙留在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正出神间,谢沉忽然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
沈泉照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念及自己此刻仍在扮演“失去法力”的模样,又生生按捺下来,只低声道:“你醉了。”
谢沉摇头,额角抵在他的肩侧:“我没醉。”
沈泉照在心里叹了口气。凡喝醉的人,大抵都这么说。
谢沉温热的气息落在沈泉照的颈侧,似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之前我说,要把你当炉鼎——”
沈泉照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沉却将他搂得更紧,好像生怕他会消失一般:“都是说着吓唬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发闷: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谢沉的声音低哑,身上又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气,贴在沈泉照的耳畔时,听起来像是不设防的真情流露。
沈泉照愣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条会缠着他,喊他师尊,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的小龙身边。
可温暖的记忆只维持了一刻,夜市里横陈的尸体、血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触感,还有谢沉收剑时漠然的神色,猛然闯入了他的脑中。
沈泉照轻轻蹙起眉,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沉没有回答,他将脸埋进沈泉照的肩窝里,示弱般轻轻磨蹭。良久,他忽然低低开口:
“我喜欢你。”
他身上虽有酒气,可这一句出口时,却竟是异常清晰。
沈泉照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三年里,他曾在孤身一人的夜晚里反复想象过这一幕。
想象中,两人重逢时,谢沉站在他的面前,专注而郑重地朝他说出这句话。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他听到这一句告白时,竟会是这般物是人非的模样。
谢沉垂着眼,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上的神色是那样柔软无害,宛如卸下了所有锋芒,又好像他从始至终都是那条不谙世事的小龙,闷声倾诉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沈泉照的指尖微微收紧,他从前也曾听人说过,酒后吐真言。
只是他一向自持,从未放任自己醉过,也无从验证这番老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压下纷杂的心绪,反复告诫自己——
这只是谢沉的醉话,不能当真。
“你喝多了。”他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早些休息吧。”
他说着,便伸手去扶谢沉,想让他在榻上躺下。
谢沉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沈泉照扶着躺倒,可在对方即将起身的那一刻,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泉照的衣袖:
“你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与不安,“我不准你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