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久前才发现这只匣子,明明置于他一直以来的卧榻之下,可谢沉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把它藏进了地底。
他取出铜匣放到桌前,打开了上面的锁扣,匣中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只金色香囊,和一本薄薄的日记。
谢沉的目光在那香囊上停了一瞬,而后抽出了底下的册子翻开。
书册的纸页已微微有些泛黄,上头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一笔一画,运力起落,皆是他本人最惯常的手笔。
日记中记录的大多是修行时的心得体悟,行文亦与他如今的用词相仿,只可能是出自他自己。
然而就是这样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日记,他越看,就越觉得心惊。
因为在几处零星的记载中,提及的修行年限、入宗时日,竟与他“记忆里”的时间,完全对不上号。
若真如日记所说,他来到天衡宗,统共不过三年,根本不是什么从小跟荀飞梁拜入门中。
谢沉的眉头一皱,快速翻到了被他折角的那一页,为首的一行字率先映入他的眼帘:
“香囊的气味已散了许多,真想快点与他见面。”
日记中没有写明这个“他”究竟是谁。但这行字比其余的落笔都要更重,可见此人与他的关系应当并不一般。
谢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铜匣里的那只香囊上。
那香囊已有些陈旧,做工粗糙,针脚凌乱,显然出自并不擅长针线之人之手。
他此前早已将香囊拆开过。
里头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清楚写着相约的时间地点,而落款正是“沈泉照”三字。
一切线索,都在此刻隐约串联起来。
他在城隍庙里遇到的那个负责登记名册的沈泉照,很可能就是日记中那个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未写出姓名的“他”。
可若真是如此,他们二人此前,究竟是如何认识的?
彼此间又曾是怎么样的关系,才能让沈泉照一见他,就说出要结为道侣这样的话来?
谢沉合上了日记,低头时,视线忽落在了自己腰间。
那上面,正垂着不久前在端午夜市,沈泉照亲手替他系上的香囊。
他伸手,将香囊取了下来。和匣中的旧物一并托于掌心。
两只金香囊的形制虽然相仿,但明显,新的那一只的做工更为精良,上面还绣了嫩黄的兰花图样。
谢沉垂眸看着它们,指腹在旧香囊粗糙的针脚旁摩挲了片刻,低声道:
“你到底是谁?”
问题落在空荡的卧房内,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密室内的烛火幽幽,沈泉照已坐起身来,试图闭目调息,却忽然察觉到体内封死的灵脉深处,传来一丝轻微的异动。
那感觉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什么轻点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他微微一怔,立刻凝神内视。
就见本如枯井一般的灵脉中,竟缓缓渗出一缕熟悉的灵力,沿着经络游走开来,驱散了此前谢沉强行注入灵息时带来的刺骨寒凉。
不等沈泉照细想,他的右臂忽然一热,那道狰狞的惩戒咒印倏而亮起微光。
原本如烧伤般的印痕开始一点点变得浅淡,不过数息之间,那道困了他三年的咒印,竟彻底消失不见。
沈泉照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小臂,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放开,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默念法诀,灵力更是应念而动,顺着经脉顺畅无阻,再无半点迟滞。
惩戒术……就这么解开了?
沈泉照的眉头微微一动。
既然昨日是端午,距彼时在清霄宗内定下的三年之期,尚余一个月左右,为何术法会在此刻解除?
沈泉照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惩戒咒印,是按修真界的历法而设下的。
修真界以灵年为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年年皆是如此。
但他近来身处凡人城镇,又恰逢端午这样的凡俗节日,潜意识里,竟沿用了凡人的历法来推算时间。
去年,凡间恰逢闰年。
一年十三个月,比寻常年份,多出了足足一个月。
如此算来,今日,正是术法到期之时。
沈泉照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是他自己算错了时间。
封禁既解,他也没了再在此处耽搁的理由。
他召出乾坤袋,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迅速换下那身薄得近乎羞辱的纱衣,整理衣衫,长吁出一口气来。
接着又抬眼看向密室四周,此前谢沉认定他已彻底失去法力,只在此处布下了一道最基础的守护结界。
这样的结界对如今恢复法力的他而言,简直形同虚设。
沈泉照抬手,指尖灵光闪烁,结界阵纹随之悄然瓦解。
密室外夜凉入水,当空一弯皎月高悬。
山风掠过廊间,带来一阵清甜的香气。那是玉衡花的味道,天衡宗专门培育的灵植,每到初夏便会开满整片山坡。
果然,这里便是天衡宗的内部。
当年他陪谢沉来此参加选拔考核时,亦闻过这样的花香,也因此,才得知了灵花的名字。
沈泉照摇头让自己别想谢沉,一跃登上了亭台高处,俯瞰此间的重重楼宇,只觉一股莫名的熟悉。
这时,乾坤袋中忽传来了一阵异常的灵力波动。
沈泉照取出了其中的灵盘,盘中指针剧烈震颤,数息之后,指针猛地一顿,稳稳指向东侧某处高楼。
沈泉照看着那华美而似曾相识的楼阁,目光渐沉。
原来此处,正是三年前他循着幻空宝鉴的线索一路追至,却因重重阵法而未能踏入的那处宫宇的内部。
也是他被扣上“渎职”之名,被封禁法力的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