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周末,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
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一根从城里老木材市场淘来的杉木梁。长三丈六尺,粗一尺八寸,笔直挺拔,没有一处结疤。
木材店的老板说,这根梁在仓库里放了三十多年,是当年从浙西山区运来的老杉木,一直没人买,因为太长了,现在的房子用不上。
“正好给老宅用。”陆时序拍了拍那根梁,声音清脆,木质密实。
叶知秋绕着那根梁走了一圈,摸着光滑的表面:“时序,这根梁真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山里的老杉木,长了几十年,天生就是直的。”陆时序笑了,“木材店老板说,这根梁当年是一个老木匠定的,后来老木匠去世了,就一直放在那儿。没人买,也没人舍得处理。”
“那它等了你三十多年。”
陆时序点点头:“对。等了我们三十多年。”
车子后备箱装不下这么长的梁,他们用绳子把它绑在车顶上,一路小心翼翼地开。
路上不少司机按喇叭,有的竖起大拇指,有的好奇地探出头来看。叶知秋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梁掉下来。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又站在竹林边等着。这一次,两个老人看见车顶上那根梁,眼睛都亮了。
“时序!”陆慎言走过来,仰头看着那根梁,“这是……大梁?”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上梁用的。老杉木,放了三十多年了,正好能用。”
陆慎言伸出手,摸着那根梁,摸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表面,眼眶红了。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根梁,等了好久。”
陆慎芳也走过来,仰头看着那根梁。她看不见那么高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梁的重量,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时序,”她说,“你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的时候,也找了一根大梁。也是杉木的,也是从浙西山区运来的。上梁那天,他请了全村的人来吃饭。热闹得很。”
陆时序看着她:“姑奶奶,您还记得?”
陆慎芳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还小,站在院子里看。那根梁被红布包着,系着红绸子,工匠们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它升上去。升到顶的时候,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可响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午。
“时序,你上梁的时候,也要放鞭炮。”
陆时序笑了:“好。放鞭炮。”
几个人把梁从车顶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到银杏树下。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些光滑的木纹上。
梁很长,横躺在树荫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叶知秋蹲下来,摸着那根梁。木纹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是时间的刻度。她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圈。
四十多年的杉木,长了四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时序,”她轻声说,“这根梁,等了好久。”
陆时序蹲在她旁边:“嗯。等了好久。但终于等到了。”
上午,几个人开始准备上梁的事宜。
按照浙西的传统,上梁是建房过程中最重要的仪式。要选吉日,要祭天地,要拜鲁班,要在梁上系红布,要在梁头挂铜钱。陆慎言把这些规矩一样一样地告诉陆时序,说得仔仔细细。
“时序,今天是六月初九,黄道吉日,宜修造、上梁。”陆慎言翻着那本发黄的农历,“正好。”
陆时序点点头:“那就今天上梁。”
“还要准备红布、红绸子、铜钱、鞭炮、供品。”陆慎言一项一项地列,“供品要有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我去镇上买。”
叶知秋站起来:“爷爷,我去买。您在这儿陪着姑奶奶。”
陆慎言摇摇头:“我去。镇上我熟。你们在这儿准备梁。”
叶知秋看着他,没再坚持。她知道,这个老人想亲自去办这些事。这是他弟弟的老宅,这是他妹妹的家,他要亲手操持上梁的仪式。
陆慎言走了,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沿着山路慢慢远去。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亮亮的。
“时序,”她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可快了。现在老了,骑不动了。”
陆时序笑了:“姑奶奶,您年轻的时候,骑过自行车吗?”
陆慎芳摇摇头:“没有。我这一辈子,没骑过自行车,没坐过汽车,没出过青溪镇。直到春分那天,才坐了你们的车,去了书院。”
她顿了顿,看着那棵银杏树,轻声说:“但我见过很多东西。我见过这棵树一年四季的样子。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我见过七十八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姑奶奶,等老宅修好了,我教您骑自行车。”
陆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九十多岁学骑车?那不把骨头摔散了。”
“不会的。我扶着您。”
陆慎芳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红了。
“好。你教我。”
叶知秋在旁边听着,也笑了。她想象着姑奶奶骑着自行车在银杏树下转圈的样子,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陆慎芳瞪她一眼:“笑什么笑。等我学会了,带你兜风。”
叶知秋连忙点头:“好,我等您带我兜风。”
三个人都笑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棵银杏树上。笑声在竹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中午,陆慎言从镇上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大包小包,有红布、红绸子、铜钱、鞭炮,还有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
叶知秋赶紧去帮忙,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下来。
“爷爷,您辛苦了。”她说。
陆慎言擦了擦汗:“不辛苦。今天是大日子,不能马虎。”
他把红布和红绸子递给陆时序:“时序,把梁包起来。红布包中间,红绸子系两头。铜钱挂在梁头,一枚就够了,寓意‘一本万利’。”
陆时序接过红布,爬上梯子,把梁的中间部分包起来。红布很宽,裹了两层,用钉子固定住。然后系红绸子,一头系一个蝴蝶结,漂漂亮亮的。最后挂铜钱,一枚清代的铜钱,是陆慎言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乾隆通宝”。
“爷爷,这铜钱是哪儿来的?”陆时序问。
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曾祖父留下的。当年上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枚铜钱。后来房子塌了,我把铜钱收起来了。留了三十多年,终于又能用上了。”
陆时序摸着那枚铜钱,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枚铜钱,见证过老宅的第一次上梁。现在,它要见证老宅的第二次上梁。
“爷爷,”他说,“这枚铜钱,等了一百多年。”
陆慎言点点头:“嗯。等了一百多年。但终于等到了。”
下午两点,吉时到了。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银杏树下,照在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上,照在那些系着红绸子的梁头。院子里摆好了供桌,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陆慎言点燃香烛,插在供桌上。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弥漫在空气中。
“鲁班先师在上,”陆慎言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弟子陆慎言,率子孙陆时序、叶知秋,重修陆氏老宅。今日上梁,祈求先师保佑,上梁大吉,家宅平安。”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陆时序站在梁的一头,叶知秋站在另一头。两个人各握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梁上。陆慎言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挂鞭炮。
“时序,知秋,”他说,“我喊一二三,你们拉绳子。我把鞭炮点燃。梁升到顶的时候,鞭炮正好放完。图个吉利。”
陆时序点点头:“好。”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她看着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握着绳子,看着哥哥手里的鞭炮。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要上梁了。咱们的新家,要立起来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一——二——三——拉!”
陆时序和叶知秋同时用力,绳子绷紧,梁缓缓升起。陆慎言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青烟和火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梁一点一点地升上去,红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绸子在风中飘扬,铜钱在梁头轻轻摇晃。
陆时序和叶知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送。两个人的动作很同步,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陆慎芳站起来,仰头看着那根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