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进去,只是站在工地围墙外面,看着里面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筑,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株腊梅,看着东廊方向那块暂时空着的位置。
赵建国队长的施工队加派了人手维持秩序,但挡不住这么多人的热情。
最后只好在校门口设了一个“银杏书院参观预约点”,每天限额两百人,分批进入工地外围参观通道。
参观通道沿着工地东侧和南侧搭建,用安全网隔开。
游客不能进入施工区域,但可以隔着安全网,看到主殿的木构架正在一点点立起来,看到韩师傅在青石上凿云纹,看到鲁明达师傅的徒弟们在拼接榫卯。
最受欢迎的是两处“打卡点”。
一处是东廊外,隔着安全网,可以看到那块木牌安放的位置。
木牌还没有归位——周明华说等保护龛做好再放——但那个位置已经用警戒线围了起来,旁边立着一块临时说明牌,写着“陆琛手埋奠基木牌出土处”。
几乎每个游客都会在这里拍照。有人鞠躬,有人献花,有人只是静静站着,久久不愿离去。
另一处是工地西南角。那里用竹篱笆围出一小块区域,里面只有一株腊梅。
腊梅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写着“陆琛手植腊梅,民国二十五年冬”。
腊梅还不是花期,只有满树绿叶。
但每天都有很多人围着它,拍照、抚摸树干、在树下放小石子。那些小石子五颜六色,都是从不同地方带来的。有人留言说:“我带的是老家门前的石头,让腊梅替我守着故乡。”
叶知秋每天傍晚都会来看腊梅。
不是作为项目负责人,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后之览者”。
她蹲在腊梅树下,把白天游客放的小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旁边一个藤编的小筐里。筐子已经快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子堆在一起,像一捧凝固的祝福。
陆时序有时陪她来。他不太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腊梅的叶子在晚风中摇曳。
有一天,叶知秋捡石子时,发现石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折成小小的方块,用透明胶带封着,显然是想防雨。
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奶奶,我等的人也还没回来。但看了你的故事,我想再等一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两行字。
叶知秋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头望向腊梅,轻声说:“你看,又一个人被你们的故事留住了。”
腊梅不语。夕阳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叶知秋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天晚上,叶知秋把那颗石子和那张纸条的事发在“银杏种籽”的群里。
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话:
“我们也都是被他们故事留住的人。”
另一个人接:“留住了,就不走了。”
第三个:“不走。”
第四个:“+1。”
第五个:“+10086。”
第六个是一个定位,显示在工地现场。配文:“刚巡逻完,木牌和腊梅都安全。晚安,树。”
发定位的是林暮。
自从游客增多后,林暮主动申请成为夜间巡逻志愿者。
他说自己当过篮球队员,熬夜训练是常事,而且个子高,万一有事能跑得快。
苏念笑话他:“你以为会有人偷腊梅?”
林暮认真地说:“不是偷。是怕有人太激动,做出什么事。”
他确实认真。
每天晚上十点后,他会一个人打着手电,从主殿走到东廊,从东廊走到西南角,绕着工地走一圈。
有时遇到还在拍照的游客,他会轻声提醒:“太晚了,明天再来吧。”
游客们大多很配合。但也有例外。
一天晚上十一点,林暮走到腊梅附近时,发现篱笆边蹲着一个人。
他走近,手电照过去,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正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腊梅树干,仔细看着什么。
“同学,”林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太晚了,明天再来看吧。”
女孩抬起头。她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我明天就要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回老家,可能再也不来金陵了。”
林暮沉默了一下。他在女孩身边蹲下,没有催促。
女孩继续说:“我来金陵三年,在这边读书。谈了两年恋爱,分手了。本来想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但今天听说了银杏书院的事,就想来看看。”
她指了指腊梅树干上那道伤疤:“听说这是当年被炸断后愈合的。我想看看,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活过来的。”
林暮看着那道伤疤,没有说话。
女孩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着腊梅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轻声说,“让我知道,受过伤也能活。”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对林暮说:“我叫小满。不用记我的名字。我只是今天晚上的一个过客。”
林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陆琛日记里的一段话:“今日与清音别。彼转身时,余忽觉,世间所有相遇,皆为过客。然过客所过,必有痕迹。”
他低头看腊梅树下,那里有一颗新放的小石子。乳白色,圆润光滑,像是从河滩上捡来的。
他捡起那颗石子,轻轻放进藤编的小筐里。
七月底,金陵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工地上的工人们每天五点就开始干活,十点收工,避开正午的暴晒。
鲁明达师傅的木工棚里装了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勉强能干活。
韩师傅的石料摊搬到树荫下,但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游客依然络绎不绝。预约通道每天放出两百个名额,但申请人数常常超过五百。有人为了能进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刷预约页面。
银杏种籽的成员们轮班充当义务讲解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背后印着“银杏种籽”四个字和一片银杏叶。每批游客参观四十分钟,从主殿走到东廊,从东廊走到腊梅,然后原路返回。
讲解词是苏念统一写的,不长,但每个节点都有故事:
“这里将是主殿,陆琛先生图纸上的核心空间。清音女士的手稿里写过,陆先生说主殿要朝南,让阳光从早照到晚。”
“这里是东廊,木牌出土的位置。木牌现在在实验室做加固处理,很快会回来。大家看到的警戒线围着的,就是木牌出土的地方。”
“这里是腊梅。陆琛先生民国二十五年冬天种的。那年他二十三岁,刚认识清音女士一年。他偷偷种下这株腊梅,想等花开时带她来看。后来战争爆发,他没等到花开,再也没回来。”
讲到这里,几乎每一次都会有游客红了眼眶。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手问:“姐姐,那个叔叔后来回来了吗?”
讲解员——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女生——沉默了几秒,蹲下身,和小男孩平视。
“没有回来。但他的腊梅活了。他的图纸也在。他的梦,我们正在帮他实现。”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腊梅树下。
“给梅花吃,”他说,“让它长高点,等叔叔回来能看见。”
那天晚上,叶知秋又来看腊梅。她看到了那颗糖——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包装纸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但依然完整地放在树下。
她轻轻笑了。
她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句话:“琛若归来,当以糖飨之。彼最爱甜食。”
八十年后,有一个八岁的孩子,替她给了。
风拂过,腊梅的枝叶轻轻摇曳。
叶知秋抬头望向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她轻声说:“快了。再有一年,书院就建好了。”
“到时会有很多人来。会有孩子继续给你们放糖。会有年轻人坐在银杏树下读书。会有老人站在木牌前看那行字。”
“会有很多人成为‘后之览者’。”
“会有很多人‘有感于斯’。”
夜风吹过,腊梅的叶子沙沙作响。
叶知秋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腊梅静静地站着。
它身后,主殿的木构架已经立起大半,在夜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骨骼,等待着被赋予血肉。
再过一年,那些木头上会铺上瓦,那些墙上会安上窗,那些窗里会透出灯光。
那时会有很多人坐在这株腊梅旁边,闻着花香,看着满树金黄,想着八十年前那个种下它的人。
他没能等到花开。
但他的花,替他一直开着。
替他一直等着。
替他一直看着。
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后之览者”,站在这片土地上,“有感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