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个周末,金陵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细碎的雪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落地即化,只在屋檐、树梢和草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银杏大道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桠裹上了一层冰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无数细小的钻石。
而地上未及清扫的落叶,被雪半掩着,金黄的叶缘从雪中探出,像是大地在冬日的素净中,依然舍不得完全收起秋日的灿烂。
叶知秋起得很早。
她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这个银装素裹又依稀透出金黄的奇异世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水汽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时序发来的消息:
“雪景很美,但路滑。去实验室的路上小心。”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开始穿衣准备。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银杏书院模型的细节装饰要开始了。
经过两周的奋战,1:100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接下来要给建筑上色,制作瓦当、窗棂、门扇,还要布置后院的微缩景观:那棵小小的银杏树苗,那些翠竹丛,那些石径和草坪。
更重要的是,今天要拍摄短片的民国场景部分。
苏念借来了影视社的服装和道具,林暮真的答应出演年轻的陆琛,而叶知秋自己,则要扮演清音——这是苏念极力主张的,她说“没有人比你更懂清音的灵魂”。
想到这里,叶知秋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奶奶寄来的,清音留下的那件。
她小心地展开,对着镜子比了比。
旗袍的尺寸比她平时穿的要小一些,清音应该比她更瘦削。
但好在只是拍摄,不需要完全合身。
她轻轻抚过领口那些褪色的银杏叶刺绣。
针脚细密,虽然丝线已经暗淡,但能想象当初在光线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清音穿着这件旗袍,坐在银杏树下弹琴,或者伏案书写,或者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巷口,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知秋!你好了吗?”苏念在门外喊,“车快到了!”
叶知秋回过神,小心地把旗袍叠好,放进一个棉布手提袋里。然后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拿起伞——雪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
今天的拍摄地点选在建筑学院的一间老教室。
这间教室很久没用了,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装修风格:深色的木地板,高高的窗户,黑色的铸铁暖气片,墙上有老式的挂钟,钟摆已经不走了,但依然挂在原地,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见证者。
叶知秋和苏念到的时候,林暮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衫——是苏念从影视社借来的,虽然有些不合身,但经过简单修改后,竟然意外地合适。
长衫的料子是真丝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林暮打球的手腕其实很有力,但此刻安静地垂着,竟也有了几分书卷气。
“哇,”苏念惊叹,“林暮,你这造型……绝了!简直就像从民国走出来的!”
林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别取笑我了。这衣服穿着真不习惯,走路都不敢迈大步。”
叶知秋却怔住了。
她看着站在窗边的林暮,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不是林暮,是陆琛。是梦里那个穿着长衫、站在银杏树下、眼神温润专注的少年。
“知秋?”林暮注意到她的失神,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叶知秋回过神,摇摇头,“就是觉得……很适合你。”
陆时序这时也到了,手里提着几个大袋子,里面是拍摄要用的道具:一卷仿古的图纸,一支老式钢笔,几本线装书,还有一架小型古筝模型。
看到林暮的造型,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确实很像。”
拍摄开始。
第一个场景是陆琛和清音在银杏树下初遇。教室的角落里,苏念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庭院”:地上铺着仿青石板的贴纸,背景是手绘的银杏树布景,树下放着一张石凳,凳上放着那架古筝模型。
叶知秋换上那件月白旗袍。
旗袍确实有些紧,但她勉强能穿上。
苏念帮她简单盘了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是清音手制的那根铜簪,那是一根普通的木簪,但形状也是银杏叶。
“好了,演员就位!”苏念举起相机,“第一场,action!”
叶知秋在石凳上坐下,手轻轻放在古筝模型上。
她没有真的弹奏,只是做出抚琴的姿态。
按照脚本,这时陆琛(林暮饰)应该从“巷口”走来,被琴声吸引,驻足聆听。
林暮走过来,脚步有些生硬,但眼神很认真。
他站在“银杏树”下,微微侧耳,像是真的在聆听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给他长长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
“停!”苏念喊,“林暮,你的眼神要更……更专注一些。你不是在听一首普通的曲子,是在听一个能触动你灵魂的声音。”
林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时打篮球时的锐利和张扬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专注的、带着些许好奇和欣赏的眼神。
他看着叶知秋——不,看着“清音”——看着她低头抚琴的侧影,看着她指尖轻触琴弦的姿势,眼神越来越柔和。
叶知秋也进入了状态。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就是清音,在那个秋日的午后,坐在真正的银杏树下,弹奏着《杏叶吟》。
琴声在风中流淌,银杏叶簌簌落下,阳光暖暖地照着……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来了,她停下演奏,抬起头——
目光相遇。
叶知秋看着林暮,林暮看着叶知秋。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叶知秋仿佛真的看见了陆琛——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那个会在银杏树下给她看设计图的少年,那个说“书院有杏,琴音不绝”的少年。
而林暮,也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不是叶知秋,是一个穿着旗袍、眼神清澈、指尖有琴香和墨香的民国少女。
“好!就是这个感觉!”苏念兴奋地按下快门,连拍了好几张。
“太棒了!你们真的……真的就像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一样!”
陆时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为拍摄顺利而高兴,又因为看见叶知秋和林暮那样“入戏”地对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告诉自己:这是在拍短片,是在讲述清音和陆琛的故事,不是现实。
第二个场景是陆琛向清音展示银杏书院的设计图。
苏念搬来一张老式的木桌,铺上深蓝色的桌布。
陆时序把那卷仿古图纸递过去——那是他精心制作的复制品,纸张做旧处理,墨线工整,连陆琛的签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暮在桌前坐下,展开图纸。
叶知秋站在他身边,俯身观看。
按照脚本,这里要有几句对话:
陆琛:“这是我设计的银杏书院。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可以读书、弹琴、亲近自然的地方。”
清音:“这里……是琴台吗?”
陆琛:“对。我特意把琴台设计在银杏树下,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在树下弹琴。你看,琴台朝东,早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很暖和。”
清音:“那这里呢?这片空白……”
陆琛:“这里留给你。你是植物专家,书院里种什么树,什么花,怎么搭配,都由你决定。”
林暮和叶知秋按照脚本说着台词。
但说着说着,两个人都进入了更深的“状态”。
林暮指着图纸上的细节,眼神发亮,仿佛真的在描述自己毕生的梦想;叶知秋看着那些线条,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仿佛真的在思考该种什么植物,该用什么颜色。
“我想在这里种一株银杏树苗,”叶知秋轻声说,这句话不在脚本里,但她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和巷口那棵老树相望。等它长大了,两棵树可以隔着时空对话。”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眼神温柔:“好。就种银杏。等树长大了,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听你弹琴,看我画的图纸变成真正的建筑。”
这段即兴的对话让苏念和陆时序都屏住了呼吸。
太自然了,太真实了,仿佛真的是陆琛和清音在八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在银杏树下,对着图纸,勾画着共同的未来。
“咔!”苏念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太完美了。这段一定要用上。”
拍摄继续。
第三个场景是两人在战乱中的分别。这个场景需要更多的情绪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