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两半银杏叶,在暮色中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信物。
叶知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唯有泪水是滚烫的。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更深沉的茫然与一种被命运巨轮碾过的虚弱感。
她是谁?她与叶清音究竟是什么关系?这枚从小陪伴她的书签,为何会是叶清音爱情信物的一半?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窗外,水巷彻底沉入夜色,对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摇曳的、破碎的红影。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桌上木匣和那枚完整银杏叶的轮廓,仿佛它们自身在散发着幽光。
叶知秋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摊开的靛蓝色日记本上。
那被泪水晕染的、绝望的最后一页,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但她知道,答案不会在终点,而在起点。
她需要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那个名叫叶清音的少女,生命中被投下第一缕异样光芒的时刻。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翻回到前面。
纸张脆弱,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沉睡在字里行间的魂灵。
她略过那些与好友阿阮的日常,略过那些伤春悲秋的感慨,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细细搜寻,寻找着那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寻找着那场注定刻骨铭心的初遇。
终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页字迹格外清秀工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女雀跃的日记上。
日期是民国某年的一个春日。
‘三月十五日晴
今日春光甚好,教人懒洋洋的。午后,阿阮又来缠我,定要拉我去镇上新开的书局瞧瞧。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同去。
书局名“墨香阁”,不大,却颇为雅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式书籍,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我素喜静,便拣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寻了本《漱玉词》翻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词句清丽婉约,正合此情此景,不觉便沉浸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身旁书架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是有人在争论什么。一个声音是书局老板,带着惯常的圆滑。另一个,却是个年轻的男声,清朗、沉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所言皆是些我听不大懂的时局政论、西方思潮。
我本不欲理会,奈何那声音着实特别,言辞间又自有丘壑,不觉便分了神,手下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正凝神间,许是那边争论暂歇,脚步声响起。我下意识地从书架缝隙间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正从书架后转出。他身姿挺拔,如春日修竹,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却又深邃,仿佛蕴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力量。他手中拿着几本厚厚的、似乎是译介过来的书籍,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索方才未竟的话题。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竟将我搁在窗台边、夹在《漱玉词》中做书签用的一枚新落的银杏叶吹了起来。那叶子打着旋,飘飘悠悠,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脚边。
他脚步一顿,低下头,看到了那枚金灿灿的叶子。’
叶知秋读到这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仿佛也置身于那间墨香四溢的书局,透过叶清音的眼睛,看到了那个从书架后转出的、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
青灰色学生装,清俊的眉眼,沉静有力的眼神……她甚至能想象出,当那枚银杏叶飘落在他脚边时,他微微讶异的神情。
‘他弯腰,将那枚银杏叶拾了起来。指尖修长干净。他并未随手丢弃,而是拿着叶子,目光抬起,带着一丝询问,向我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日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似乎因为书写者的心绪波动而略有凝滞。
叶知秋几乎能感受到叶清音当时骤然加快的心跳和脸颊泛起的微热。
‘我……我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他的眼神太过清亮,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去。周遭书架林立,时光静谧,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他手中那枚金黄的银杏叶,成了那一瞬间唯一的色彩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