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下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煦而澄澈,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弥漫着书卷气的空气里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
古籍阅览区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如同隔绝了尘世喧嚣的象牙塔。
叶知秋和陆时序约在了这里。
与之前任何一次小组讨论或偶然相遇都不同,这次相约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
它标志着他们关系的一次正式“破冰”,更是对那个刚刚被确认的、庞大而神秘的共同过往,展开的第一次协同探索。
叶知秋提前到了,选了一张靠窗的长桌。阳光恰好落在桌面的半边,将深色的木质纹理照得发亮。
她将自己带来的几本厚厚典籍——《乐府杂录》、《历代琴谱指法汇考》、《植物名实图考长编》——轻轻放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然后拿出笔记本和那枚她随身携带的金属银杏书签,压在了摊开的纸页上。
她看着书签上那精心勾勒的心形叶脉,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昨夜的惊悸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以及一种即将与同行者共赴秘境的隐隐期待。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
叶知秋回过头,看到陆时序正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外面是常见的深色外套,臂弯里搭着围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那个他惯用的皮质笔记本。他的目光与她相遇,唇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清澈,里面再无前几日的阴霾与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与她心意相通的默契。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周围的宁静。
“没有,刚到。”叶知秋摇摇头,将阳光下的那半边桌面让给他。
陆时序放下东西,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书籍和那枚金属书签,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说什么。他将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他整理的一些资料——主要是他搜集到的、与古典园林中特定植物景观相关的诗词、画作以及一些零星的古代音乐活动记载。
“我从《园冶》和一些地方志里找到些线索,”他将平板推到她面前,指尖划过屏幕,“比如唐代一些私家园林中,会特意在听雨轩旁种芭蕉,在赏月亭边植桂树,这些植物不仅是景观,其自然之声(雨打芭蕉)、其香气(月下桂香)本身就参与构筑了特定的音乐性空间意境。或许可以类比到古曲演奏的环境选择。”
叶知秋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他梳理的资料,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清香。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我这边也找到一些。《溪山琴况》里提到‘授琴于松下’,认为松风能助琴韵之清远。《梅花三弄》的创作,据说也与林逋‘梅妻鹤子’的典故及其对梅花精神的领悟有关。植物不仅是意象,有时甚至是激发乐思、塑造乐境的直接媒介。”
她的发现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两人就着这一点,低声讨论起来。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近。他们时而各自埋头翻阅,时而交换笔记和想法,时而因找到一个有趣的佐证而相视一笑。
那种因共同目标而产生的专注与融洽,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自然,也更深刻。
在研究到银杏与古乐的具体关联时,叶知秋遇到了瓶颈。古籍中直接提及银杏与特定乐曲关联的记载少之又少。
“或许……我们需要换个角度,”陆时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金属书签上,若有所思,“银杏的象征意义——坚韧、永恒、穿越时光,这种特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无声的‘乐’?一种关于时间、关于记忆的沉静旋律?当它与真正演奏的古曲相遇时,这种内在的‘旋律’是否会与外在的琴音产生奇妙的共鸣,甚至……唤醒某些沉睡的集体记忆?”
他的话语,再次触及了那个核心的秘密,但这次是用一种更抽象、更学术化的方式表达出来。叶知秋的心微微一动,她明白他是在为他们自身的经历寻找一个理论上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