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江城暴怒的咆哮、王丽华委曲求全的哀哭、以及那摊翡翠残骸,交织成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
他走回自己房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关上了门。
砰——!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隔绝了所有声音,却隔绝不了脑海里那声清脆的碎裂,和母亲手腕空荡荡的画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江辞缓缓滑坐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掌心也在发麻。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发抖,会难过,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被巨大的无助吞噬。
镯子碎了。
他对江城最后那点父子情,也彻底碎了。
胸腔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烧尽一切的平静。以及,为母亲感到的、滔天的不值。
他的母亲,用自己的嫁妆和青春帮助江城白手起家,到最后在病榻上瘦得脱形,黯然离世。而那个女人,登堂入室,戴着本应属于母亲的珠宝,扮演着贤妻良母。
明明江家的一切,都流淌着母亲的心血!
眼底的寒冰,渐渐燃起熊熊的、沉静的火焰。他不会再坐以待毙,不会再当那个被命运、被父亲、被流言随意摆布的木偶。
他要拿回属于母亲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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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王丽华还在尽心尽力地安慰江城,递上一杯温水:“老江,喝点水,顺顺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是好事。我之前都跟你说,要好好跟小辞说,别动气,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该说的一句都没说上……”
这话像一根针,刺醒了被愤怒冲昏头的江城。他今晚回来,本不是专门来教训儿子的。
他是有正事要通知。
江城烦躁地挥挥手,像是要挥开满室的糟心:“算了!跟这个逆子有什么好说的!” 他眼中闪过决断的冷光:“等材料办好了,直接送他出国。英国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能再让他留在这里惹是生非。”
王丽华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温顺地应道:“都听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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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晏是被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吵醒的。
淅淅沥沥,带着冬日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昨晚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个悠长的好梦。梦里没有古卷科考,只有银杏大道和明亮的实验室,他和江辞抱着书,肩并肩走在校园里。
谢母早已准备好早餐,照例是两份,用保温袋装得妥帖。“今天冷,让小辞也趁热吃。” 她叮嘱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关怀。
撑着伞挤上潮湿拥挤的公交车,谢清晏看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拿出手机。指尖在江辞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还是熄了屏。等会儿就能见到了。他制止了自己清晨的打扰,却无法制止心头那一丝细微的、属于穿越者的莫名不安。
雨水让城市交通变得迟缓。公交车晃晃悠悠,终于抵达学校。谢清晏第一个走进教室,将雨伞立在走廊,拍掉肩头的水珠。
江辞的座位,空着。
他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拿出早餐和听力耳机,试图用规律的英文发音让自己静下心来。但那些单词像窗外的雨,滑过耳膜,不留痕迹。半小时过去了,同学们陆续到来,喧闹声起,那个位置依然空荡。
谢清晏忍不住发了信息:江辞,你来了吗?
没有回复。
直到早读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江辞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发梢滴水,校服外套颜色深泞,贴在身上。他脸色苍白,唯独左脸颊上,隐约有一片不自然的红痕。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梁颖最先反应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江辞,擦擦吧,这毛巾是新的。”
江辞低声道了谢,声音有些沙哑。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但湿透的衣服依旧裹着寒气。
谢清晏的心倏然一沉。昨晚,果然出事了。
紧接着,张涛抱着一个袋子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江辞,给!我妈非说我粗心,硬塞了套备用衣服在书包,把我当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你看,我妈要是知道这套衣服派上用场了,肯定很高兴!”
善意的笑声在教室里响起,打破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是啊江辞,快换上吧,别感冒了!”
“就是,等会儿老莫来了,看你这样也得说你!”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又温暖的关怀。这些声音,像细小的光,艰难地穿透江辞周身笼罩的低气压。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
“谢谢。” 他再次道谢,接过衣服,走向洗手间。
语文课代表开始领读,琅琅书声响起。谢清晏的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
江辞换好干爽衣服回来时,身上那股冰冷的戾气消散了些,但眼底的沉郁依旧浓重。谢清晏将尚且温热的豆浆和饭盒推过去,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父亲回来了?”
这段时间,在他们为唐礼的事奔走时,江城如同人间蒸发。谢清晏不认为他们所做有何错处,甚至觉得,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在得知真相后,都该感到愧疚。
但随即,他想起江城的所作所为,便了然了。在这个男人的字典里,或许根本没有道歉两个字。
“江辞,” 谢清晏看着他,问得直接而小心,“你还在意他吗?”
他问的不是“你难过吗”,而是“你还在意他吗”。他需要确认,那个所谓的“父亲”,在江辞心中,还剩下多少分量。
江辞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泪痕。
“从我妈妈死去的那一天起,” 他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我就没有在意过他了。昨晚他回来,怪我把两年前的事翻出来,让他丢脸,让公司损失了利益。”
“简直岂有此理!” 谢清晏压低声音,胸腔因愤怒而起伏。他知道江城底线低,却未料此人根本没有底线。
“我以为他只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江辞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但今天早上,他通知我,材料办好了就送我去英国。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的。”
通知,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最后通牒。
“他对我的耐心,耗尽了。” 江辞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谢清晏。眼底最后一丝迷雾散尽,只剩下清晰而凛冽的寒意,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而我对他的耐心,也到此为止了。”
江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教室潮湿的空气与厚厚的墙壁,精准地钉回那栋湖岸别墅,钉在书房保险柜里那些沉默的、象征绝对权力的金属印章上。那些印章曾盖出无数决定他人命运的合同,此刻,却在他脑海中化为齑粉。
他忽然转过头,眼底好似有岩浆开始奔涌:“我母亲留下的那些画,那些设计稿,它们如果面世,应该价值连城吧?”
谢清晏一怔。江辞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母亲,更遑论用如此冷静到近乎评估的语气,去丈量她的遗物。这不是怀念,这是清算的前奏,是财产与权力的意识彻底觉醒。
“而且,”江辞的声音压低,却像淬火的刀锋,一字一句凿进现实,“我记得,那是她的婚前个人财产,是受保护的知识产权。于情,于理,于法——”他停顿,目光灼灼,似要烧穿一切虚伪的屏障,“它们都该属于我。也只能属于我。”
那是一种谢清晏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锋芒,不再是防御的刺,而是主动出鞘、寒光凛冽的剑。
“我不会再等了。” 江辞抬起手,虚空一握,仿佛捏住了那条无形中操控他多年的提线,然后,狠狠掐断。
“江城怎么吞下我母亲的东西,我就让他,怎么连本带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