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在湿冷的棉絮里。
江辞站在镜子前,手指有些僵硬地扣好衬衫的每一颗扣子。浅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没有用全然的黑色去面对与唐礼有关的一切。
灰色,是阴雨天的颜色,也是黎明前天空的颜色。是面对,而非祭奠。
谢清晏在别墅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是江辞准备的几样东西:一本唐礼当年送他的、写满批注的天文年鉴;一本贴满了两人初中时傻气照片的旧相册;还有那本厚厚的、记录了他三年来自我凌迟般忏悔的日记。
“走吧。”江辞的声音试图维持平静,但谢清晏看见他吞咽时,脖颈处绷紧的弧线。
出租车驶向高铁站,窗外的城市在浓雾中后退,像一幅被水浸湿后晕开的铅笔画。车厢里沉默着,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电台杂音。
“唐礼的父母,”谢清晏轻声打破寂静,像是在确认什么,“温珩说,是很明理的人。”
“我知道。”江辞的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唐礼爱笑,随他妈妈。他爸爸是理论物理教授,话不多,但讲逻辑和证据。”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清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声音才又低低地响起:
“他们搬走以后,唐阿姨抑郁了很长时间。唐叔叔辞了系主任的职务。是我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车厢空气都凝滞了。
谢清晏握住他冰凉的手,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用力地握紧,传递着掌心那点微薄却坚定的温度。
——
高铁抵达临市时,细雨开始飘洒,为这座陌生的城市蒙上一层凄清的纱。两人约定在高铁站汇合。
唐礼家在一个老旧但整洁的教授小区,红砖墙上枯萎的爬山虎在雨水中呈现深褐色,单元门前的几盆菊花却开得倔强。
江辞站在那扇漆皮斑驳的单元门前,做了三次深长的呼吸,胸腔起伏,仿佛在积蓄面对一场灵魂审判的勇气。然后,他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唐礼的父亲。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鬓角已全白,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着学者特有的敏锐,此刻却沉淀着厚重的疲惫和一种克制着的复杂情绪。他穿着洗旧的灰色毛衣,看到江辞时,眼神几经变幻——痛楚、审视、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来了。”他侧身,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客厅宽敞明亮,却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寂寥。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物理学专著和天文图谱,无声诉说着主人的世界。窗边,一架蒙着防尘布的天文望远镜静静立着,像一个被封印的旧梦。
唐礼的母亲从厨房走出。她比江辞记忆中瘦削了许多,眼眶泛着红,却努力对他扯出一个温柔的、属于过往的微笑:“小辞,路上辛苦了吧。”
一声“小辞”,让江辞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眶瞬间酸涩。
“唐叔叔,阿姨。”他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声音涩然,“对不起……我……我来晚了。”
“坐吧。”唐教授指了指沙发。
三人落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是唯一的背景音。
唐阿姨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江辞的脸,眼泪无声地蓄满,又悄然滑落:“小辞,你……瘦了好多。”
只这一句关心,江辞构筑了三年的心理堤坝便开始剧烈动摇。他低下头,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膝盖,指节绷得发白。
“叔叔,阿姨,”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今天来,是来认错,来道歉的。为了唐礼,为了我没能保护好他,也为了我这三年懦弱的逃避。”
他将那本厚重的日记双手捧起,递到唐教授面前,像一个犯人呈上自己的罪状:
“这三年,我每天都会写。写我的愧疚,写我梦到他,写我无数次想象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不敢求您二位原谅,但我必须让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也没有一刻停止过惩罚自己。”
唐教授接过那本日记,封皮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腹缓缓划过边缘,然后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在抵御某种汹涌的情绪。
“江辞,”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笔直地看向江辞,那里面没有江辞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的清明,“你知道,这三年来,我和阿姨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江辞茫然地摇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失去了唐礼。”唐教授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而是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离开的。”
唐阿姨捂住嘴,发出一声哽咽,接过了话头,每一个字都浸着泪:“我们不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到底从何而起,又几分是真。学校含糊其辞,说是心理问题。问他的同学,都躲着我们。我们甚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了解过儿子。”
她的目光锁住江辞,泪水奔涌:“小辞,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最后那段时间,只跟你联系过。可连你也消失了。我们连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江辞终于崩溃,从沙发上滑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压抑了三年的痛苦、恐惧、愧疚如山洪决堤,化为嘶哑的、近乎窒息的痛哭。那不是哭泣,是灵魂被撕裂后发出的哀鸣。
这位失去儿子的父亲,眼眶也已通红,声音哽咽却坚定:
“哭吧。这眼泪,你憋了三年了。也该流出来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辞破碎绝望的哭声与窗外无尽的雨声交织回荡,仿佛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哀悼仪式。
许久,哭声渐渐力竭,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唐教授将他扶起,递过纸巾,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辞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浅蓝色信封走了出来。信封上没有邮票,只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字迹是唐礼的,清秀而有力:
【给爸妈,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这封信——】
唐阿姨看到信封的瞬间,便死死捂住了嘴,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唐教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一页略显发黄的信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念出,声音沙哑却清晰,仿佛要让每个字都烙印在空气里:
爸妈: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对不起,我用这种方式离开。
请不要怪任何人,尤其是江辞。他是无辜的。那些聊天记录是伪造的,陈景明在陷害他。我站出来说话,是因为我知道真相。
但我没想到,说真话的代价这么大。每天打开手机,都是铺天盖地的辱骂。他们骂我,骂爸爸妈妈。我撑不住了。
爸妈,我爱你们。我会在天上会变成星星看着你们。
最后——江辞,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好好活着。替我看你没看完的那片星空。
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