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已经走到了车边。江父甚至没有多看儿子一眼,转身便要坐回车内,仿佛江辞的出现只是完成一个接人的流程。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
“请等一下!”
清朗的声音划破了校门口略显嘈杂的空气。
谢清晏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他几步跨到车边,呼吸微促,却强迫自己站定,挡在了江辞与即将关闭的车门之间。他先是对着车内面色陡然沉下的江父,依着本能,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这个过于古雅的举动,让江父和司机都愣了一下。
“江伯父,晚生谢清晏,是江辞的同学。”谢清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卑不亢,“近日江辞留宿寒舍,皆是因我之故。我成绩不好,所以苦苦央求江辞相助,他拗不过我才答应给我补习的。此事全系晚生考虑不周,擅自主张,未能及时禀明伯父,实乃晚生之过。江辞纯是助人心切,还望伯父……切勿因此责备于他。”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坦荡真诚。
江辞猛地转头看向他,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谢清晏会冲过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的“错”都扛下。
看着谢清晏那认真请罪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江辞心头,是惊愕,是恼怒他多此一举,但更深的地方,却有一种被保护了的、陌生的酸胀感。
谢清晏的那番话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冰冷堤坝。
江父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谢清晏身上。从最初的错愕,到审视,再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淡淡讥诮的冷漠。
“谢……清晏?”江父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江辞的同学?”他的目光扫过谢清晏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诚恳却难掩青涩的脸,又瞥了一眼脸色越发苍白的儿子,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同学之情,互相帮助,是好事。”江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不过,我江家的儿子,住在哪里,做什么,自有家里的规矩。他私自离家出走,便是无规无矩。这与帮谁、为何帮,无关。”
他这话,轻飘飘地,将谢清晏揽过去的责任推开了,重点只落在江辞“私自离家出走”这一过错上,完全不讲道理,只谈规矩。
“至于你,”江父的目光重新回到谢清晏脸上,带着一种漠然的、近乎残忍的宽容,“念你是江辞同学,此次便不追究你怂恿之过了。以后,离我儿子远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爸!”江辞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他可以忍受父亲对自己的任何贬损,却无法忍受他将这样的恶意,对准刚刚唯一冲出来试图保护他的谢清晏。
“上车。”江父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直接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江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满脸担忧、还想说什么的谢清晏,又看了一眼车内父亲冰冷的侧影。最终,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绝望,盖过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不再看谢清晏,怕自己眼里的东西会失控。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飘进谢清晏耳中:
“快走。”
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那辆豪华却令人窒息的轿车中。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隔绝出两个世界。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迅速远去,留下谢清晏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暮色四合,校门口的人群早已散尽。谢家那顿温暖的晚餐,似乎还在远处等待着他们,而刚刚那个准备和他回家的少年,却被迫上了那辆轿车。
谢清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学业的鸿沟,还有这个世界森严的壁垒,以及江辞身后那庞大而冰冷的阴影。
但他攥紧了掌心。
眼中,那簇因无力而一度摇曳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