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澜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就在这时,唱名声高高响起:
“安国公到——”
满园霎时静了。
秦远山是在一众官员簇拥下步入花园的。
五十岁的年纪,因养尊处优而红光满面,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绛紫寿纹锦袍,头戴金冠。他边走边与左右说笑,声音洪亮,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彰显着权倾朝野的底气。
行至主位前,他转身,拱手向四方宾客致意。
“蒙诸位赏光,老夫愧领了。”他笑道,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乐师席时,微微一顿。
苏挽澜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带着审视,带着估量,还带着某种男人看女人时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玩味。
她垂眸,屈膝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秦远山收回目光,落座。寿宴正式开始。
歌舞,献礼,祝酒……程序繁琐而热闹。苏挽澜在第三轮歌舞后登台,依旧是奏《太平调》。
今日的《太平调》,奏得格外“太平”。
每一个音符都圆融温和,像春风拂面,像细雨润物。她将琴中所有的棱角与冷意都收敛起来,奏出了一曲真正符合寿宴气氛的、歌功颂德的太平之音。
满座宾客皆沉醉。
连秦远山都微微眯起眼,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显然极为满意。
只有一个人,听出了不同。
萧玄弈依旧垂着眼,但苏挽澜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在琴上。当她在某段过渡处,故意加入一个极微弱的、不和谐的颤音时——那是原谱中没有的音——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听出了这曲“太平”之下,那一声压抑的、几乎被完美伪装的杀机。
琴曲终了,满堂喝彩。
秦远山抚掌大笑:“好!此曲只应天上有!赏——”
管家端上一盘金锭,灿灿金光晃人眼。
苏挽澜起身行礼,声音清泠:“国公厚赏,民女愧不敢当。今日寿宴,民女另备了一份薄礼,望国公笑纳。”
秦远山挑眉:“哦?是何礼?”
苏挽澜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奉上。
管家接过,呈至秦远山面前。
锦盒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画。
秦远山展开画卷,脸色微微一变。
画上是一幅《松鹤延年图》,笔法精湛,气韵生动。但让他变色的不是画本身,而是落款——
沈翊。
七年前葬身火海的沈国公,秦远山当年的政敌,也是他亲自参与构陷、最终满门覆灭的仇人。
园内气氛骤然凝滞。
几个知晓内情的老臣面色发白,年轻些的官员不明所以,只觉国公脸色难看。
秦远山盯着那落款,良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份寿礼!”他将画卷重重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盯向苏挽澜,“苏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画?”
苏挽澜依旧垂眸,声音平静:“偶然所得。听闻沈国公生前与国公有旧,其画作如今已难得,故献与国公,以全故人之谊。”
话说得滴水不漏。
秦远山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那层面纱刺穿。
半晌,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苏姑娘有心了。”他摆摆手,“看赏,双倍。”
第二轮赏赐端上来,这次是珠宝。
苏挽澜谢恩退下。转身时,她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萧玄弈。
他正抬眸看她,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她收回目光,步下歌台。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步行完了。
投石问路。
用沈翊的遗画,试探秦远山的反应,也在所有知情者心里,埋下一根刺。
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寿宴继续进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苏挽澜回到乐师席,柳三娘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太险了。你怎敢……”
“我有分寸。”苏挽澜打断她,声音极低,“秦远山不会在寿宴上当众发作。他疑心重,此刻定在猜我背后是谁。”
“可这等于明白告诉他,你与沈家有关联——”
“我要的就是他猜。”苏挽澜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猜得越多,破绽越大。”
她抬眸,望向主位。
秦远山正在与几位心腹官员饮酒谈笑,看上去已将那幅画的事抛诸脑后。但苏挽澜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压抑怒火,也在思考,这就够了。
宴至中途,秦远山起身更衣,离席片刻。
苏挽澜放下茶杯,对柳三娘道:“我出去透透气。”
她沿着花园小径缓步而行,看似随意赏花,实则朝着秦远山离开的方向。绕过一片假山,前方是通往书房的小径,有侍卫把守。
她停步,正准备转身,却听见假山后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是秦远山。
“查清楚了吗?”秦远山的声音压抑着怒意。
“回国公,那苏挽澜的身世确实干净。”另一个声音回道,“但属下查到,三个月前,她曾秘密见过晋王府的人。”
晋王赵珩。
苏挽澜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半步,隐入花丛阴影。
“赵珩……”秦远山冷笑,“果然是他。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阴损手段,拿沈翊的旧物来恶心老夫。”
“国公,要不要……”
“不急。”秦远山道,“一个小小琴师,翻不起浪。倒是赵珩……他近来动作频频,北境练兵,结交清流,野心不小啊。”
“那咱们……”
“寿宴之后,找机会除了那琴师,干净些。”秦远山的声音冷下来,“至于赵珩……老夫自有计较。”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开。
苏挽澜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
春日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秦远山将她与晋王联系在了一起——这固然会转移部分视线,但也意味着,她成了秦党与晋王党争斗中的一个靶子。
危险,但也是机会。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回头。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由韩德让推着,正从另一条小径缓缓行来。阿史那燕跟在身侧,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他看见她,微微颔首。
“苏姑娘也出来透气?”他问,声音温和虚弱。
苏挽澜屈膝行礼:“质子安好。”
“这园子景致不错。”萧玄弈示意韩德让停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池塘,“可惜春日尚早,荷花未开。若到盛夏,接天莲叶,想必极美。”
他说得很随意,像真的在赏景。
但苏挽澜听出了弦外之音。
荷花未开——时机未到。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玄弈却忽然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肩背颤抖,苍白的面色涌上潮红。阿史那燕急忙递上帕子,韩德让轻拍他后背。
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息。
萧玄弈喘息着,将染血的帕子折叠收起,抬起眼看向苏挽澜。
那双眼因剧烈咳嗽而蒙上水汽,显得更加清澈,却也更加深不见底。
“让姑娘见笑了。”他虚弱地笑了笑,“我这身子,怕是等不到荷花开了。”
苏挽澜沉默片刻,忽然道:“质子可知,有一种药,名‘七叶莲’?生于南疆瘴疠之地,花叶皆有毒,但取其根,以特殊手法炮制,可暂压咳疾,续命数月。”
萧玄弈眸光微动。
“姑娘懂医?”
“略知一二。”苏挽澜淡淡道,“质子若需要,民女可托人寻来。”
这是第二次递出的试探。
第一次是邀他来寿宴。
现在是赠药。
萧玄弈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
“不必了。”他低声道,“苟延残喘这些年,也够了。何必再劳烦姑娘,为我这必死之人奔波。”
话说得悲凉,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悲意。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苏挽澜心头一凛。
这人……当真不怕死?
还是说,他早有安排,死生早已置之度外?
她正欲再言,远处传来呼唤声——是柳三娘在寻她。
“民女告退。”她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
萧玄弈仍停在原处,望着池塘。春风吹起他披风的毛领,露出苍白瘦削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他像一尊玉雕的病美人,精致,易碎,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苏挽澜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寿宴在申时末散去。
苏挽澜回到玲珑阁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没有回听雪轩,而是直接去了柳三娘的内室。
“秦远山起疑了。”她摘下覆面轻纱,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他将我与晋王联系在了一起。”
柳三娘正在对账,闻言抬头,脸色凝重。
“这倒是意外之喜。”她沉吟,“秦党与晋王党本就势同水火,如此一来,秦远山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只是……你的处境会更危险。”
“危险才有机会。”苏挽澜在窗边坐下,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青影回来了吗?”
“还未。”
话音刚落,窗棂轻响。
青影如烟般闪入室内,单膝跪地。
“查清了。”她气息微喘,显然赶得急,“秦远山书房密室中,藏有与辽国往来的密信三封,皆用暗语书写,尚未破译。还有……当年沈家案的原始卷宗副本。”
苏挽澜霍然起身。
“卷宗?”
“是。”青影点头,“属下趁秦远山离席更衣时潜入,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但可以肯定,卷宗上有涂改痕迹,且夹着一份未署名的密报,提到……‘北边来使’。”
北边来使。
辽国。
苏挽澜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七年前,她就怀疑那场大火背后有辽国的手笔。父亲沈翊是坚定的主战派,反对任何割地求和之举。若辽国想除掉他,合情合理。
只是……宋廷内部,是谁与辽国勾结?
“密信内容,能破译吗?”她问。
青影摇头:“暗语复杂,需要时间。但属下记下了其中几个重复的符号,已交给‘铁嘴张’,他认识几个退隐的老密探,或许能帮忙。”
苏挽澜缓缓坐回椅中。
暮色渐浓,室内未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冷硬的侧脸线条。
“继续查。”她声音低沉,“重点查七年前,辽国有哪些使臣秘密入京,又与哪些朝中官员往来密切。”
“是。”
青影退下。
柳三娘点了灯,暖黄的光晕散开,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挽澜,”柳三娘轻声道,“若真查出来,当年是宋辽勾结害了沈家……你待如何?”
这问题太沉重。
苏挽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七年里,我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杀秦远山,杀所有参与构陷之人,为沈家昭雪。可如果……仇人不止在宋廷,还在辽国,甚至可能是两国高层的共同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我这七年,算什么?我这条命,又算什么?”
柳三娘无言以对。
窗外,汴京华灯初上。玲珑阁开始热闹起来,丝竹声、笑谈声隐隐传来。这座城永远繁华,永远歌舞升平,仿佛从未有过鲜血与烈火。
苏挽澜站起身。
“但无论如何,路总要走下去。”她重新覆上面纱,遮住所有情绪,“秦府这条线不能断。青影继续查密室,我……还有一步棋要走。”
“什么棋?”
苏挽澜没有回答,只望向北方。
夜色中,那个方向是皇城,也是……质子府。
同一夜,质子府。
萧玄弈泡在药浴里。
浴桶内汤药滚烫,深褐色的药汁蒸腾出浓重苦味。他闭目靠在桶沿,苍白的皮肤被热气熏出淡淡粉色,额上冷汗涔涔。
阿史那燕守在屏风外,手里捧着干净衣袍。
韩德让站在桶边,低声禀报。
“寿宴上,秦远山收到沈翊遗画,当场变色。之后他暗中吩咐心腹,寿宴后除掉苏挽澜。”
萧玄弈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韩德让继续道,“咱们的人从晋王府探到消息,晋王赵珩确实暗中接触过苏挽澜,但具体内容不详。秦远山似乎已认定她是晋王的人。”
“蠢货。”萧玄弈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说秦远山,还是晋王。
他睁开眼,眸光在蒸腾水汽中显得迷离。
“那幅画,是试探,也是饵。”他低声道,“苏挽澜要钓的,不止是秦远山,还有所有藏在暗处的鬼。”
韩德让垂首:“殿下,咱们要不要……”
“不必插手。”萧玄弈打断,“让她去钓。钓得越多,水越浑。”
他顿了顿,忽然问:“萧兀鲁到哪了?”
“已过真定府,最迟四月初一抵京。”
“四月初一……”萧玄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
他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清瘦的脊背滑落。阿史那燕立刻上前,用厚巾裹住他,动作轻柔细致。
“殿下,”她低声,碧色眼眸里满是担忧,“萧兀鲁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提前布置?”
萧玄弈接过衣袍,慢慢穿上。
“布置?”他轻笑,笑声里带着咳意,“自然要布置。他既然想来唱戏,咱们总得搭好台子。”
他系好衣带,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明,照着这座困了他七年的囚笼。
“韩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算活着?”
韩德让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萧玄弈却自顾自说下去。
“像秦远山那样,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算活着吗?”他问,“还是像我这样,苟延残喘,被人视为废子,算活着?”
无人敢答。
他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觉得,都不是。”他轻声道,“活着……是心中有火,眼中有光,手中有刀。是明知道前路是深渊,还愿意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看向北方,那是辽国的方向。
“萧兀鲁以为,我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他声音渐冷,“他却不知,我这把刀,磨了七年,等的就是今日。”
阿史那燕跪倒在地,碧眸含泪:“殿下,燕儿誓死追随。”
韩德让也躬身:“老奴亦然。”
萧玄弈扶起阿史那燕,指尖拭去她眼角泪珠。
“不要哭。”他温和道,“眼泪救不了命,也报不了仇。”
他望向窗外夜色,目光穿透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