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火灼的。是碎瓷划的。
那是她爬出火场,躲在污秽水沟里,用破瓷片一点点削去脸上、身上可能被认出的特征时,留下的。疼吗?早忘了。比起亲眼看着父母兄长在烈焰中化为焦炭,比起乳母周嬷嬷用身子护住她、自己却背后中箭时的温热鲜血,皮肉的疼,算什么?
“姑娘。”极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个黑影如烟雾般凝聚,是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女子,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青影。”苏挽澜没回头,“如何?”
“都安排好了。”青影的声音也平板无波,“‘说书人’那边,三日后开始在各大茶楼讲前朝旧案。秦府寿宴的帖子,柳三娘已拿到。还有……”她顿了顿,“质子府那边有动静。萧玄弈病了半月,今日却递了帖子,明晚要来听琴。”
苏挽澜抚着窗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玄弈。
辽国送来的质子,一个病骨支离、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废物。在汴京这潭深水里,他本该是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可偏偏是这粒尘埃,在过去三个月里,“巧合”地出现在她每一次试探性布局的边缘。第一次是她在黑市散布关于秦党贪墨的小道消息时,他的马车“恰好”路过,车帘微掀,她瞥见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第二次是她派人伪装成江湖术士,接近秦贵妃身边一个失宠嬷嬷时,那嬷嬷隔日就“暴病身亡”,而据青影查探,嬷嬷死前最后见的外人,是质子府的一个采买小厮。
太巧了。
巧合多了,便是刻意。
“他指名要听什么曲?”苏挽澜问。
“《广陵散》。”
苏挽澜缓缓收回手,袖口落下,遮住伤疤。
《广陵散》,古之绝响,聂政刺韩王。曲中尽是孤愤决绝,杀伐之气。
一个病弱质子,要听这首曲子?
“知道了。”她声音依旧平静,“按原计划进行。秦府寿宴是第一局,不能有失。”
“是。”青影欲言又止。
“说。”
“姑娘,”青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忧虑,“那个耶律玄……深不可测。我们查了他三个月,除了‘病弱’、‘不受辽国重视’这些表面消息,什么都挖不出来。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阿史那燕的舞姬,武功极高。”
苏挽澜转过身,纱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明明灭灭。
“深不可测才好。”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像冰,“这汴京城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演戏。多个看客,或许……这戏才更热闹。”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焦尾琴的琴弦。
“下去吧。告诉三娘,明日耶律质子来,听雪轩闭门谢客,只接待他一人。”
青影身形一晃,如烟消散。
轩内重归寂静。苏挽澜独自站在灯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七年里日夜苦练,练出了这身冰肌玉骨,练出了这被誉为“一曲千金”的琴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音符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不是太平,是烬。
是从沈家废墟、从她过往人生灰烬里,爬出来的不肯散去的魂。
窗外,汴京的夜正繁华鼎沸。丝竹笑语顺风飘来,夹杂着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闭上眼。
恍惚间,又闻到了那股味道——皮肉焦糊的、梁木崩塌的、混合着鲜血与绝望的,大火的味道。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第一局,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