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脚步停了一瞬。
“嗯。”裴念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找补道:“不过现在不是,现在我只是医馆的药童,和你一样。”说完,她终于回过头,眸光平静地落在祝闲脸上。
“我们该回去了,祝大侠。”裴念弯了弯嘴角,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不回去,夜昕灵该急得在门口扎小人了。”
祝闲闻言微微一怔,接着颔首,也难得地露出笑意:“好。”
等两人回到医馆,果然见夜昕灵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一张脸阴沉得厉害。她看见他们的身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祝闲挠挠头,难得有些心虚道:“我们进去说吧。”
夜昕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念,难得没有再追问,侧身让开了门。
医馆内。
夜昕灵早就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此刻正一边分着筷子,一边絮絮叨叨:“下次我干脆直接关了医馆,跟你们一起去得了,省得我在这儿提心吊胆的。”
话音落下,半晌没人接话。
“你们怎么了?”夜昕灵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也跟着不安起来。
祝闲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解释道:“今日在山上遇到了一只大得出奇的狐妖,一时着了它的道,出来的时候天就快黑了。”
裴念也跟着点点头,附和了一句,“嗯,是挺险的”。
两人默契地垂下眼帘,都没有选择将真实的情况吐露出来。
“是吗……”夜昕灵眼神在两人脸上转了转,虽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此说来,景州怕是不太平了。”
深夜。
厢房里只剩祝闲一人。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中那柄沾着暗色血迹的桃木剑,先试着用指腹去擦,擦不掉,又用袖子去蹭,还是蹭不掉。
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渗进了木头里。
他就这样静默了许久,一动不动。
*
年关将至,医馆里难得透出几分过年的热闹。
裴念正窝在小桌旁,喜滋滋地捏着祝闲刚炸好出锅的炸货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夜昕灵走了进来。
裴念下意识抬眼,却险些被嘴里的食物噎住。
夜昕灵今日换了身湘疆的衣裳,佩戴银饰随行走间叮当作响。
让裴念怔住的不是这身打扮,而是跟在她身后的人。
男子眉眼深邃,周身透着阴郁气息。
这张脸,裴念见过。
在另一个地方。
夜川,那个本该早已被斩首示众的人。
疑惑还未散尽,夜昕灵已走近,抬手招呼她和祝闲,神色平静,语气却郑重。
“这是我父亲。”她侧身看向身后那人,目光里是从未见过的复杂,“夜山。也是这医馆真正的大夫。”
银饰在她腕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音。
裴念愣了一瞬,目光在父女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夜……山?”她轻声重复。
夜山与夜川不同。
他更沉默,更寡言,景州一带,除了夜昕灵,医术最高明的便是他。
只是夜山常年云游采药,神龙见首不见尾,医馆里的大事小情,便都落在了夜昕灵肩上。
而这次,夜山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个人。
裴念本是下意识想往药柜后躲,可当她看清夜川背上的身影时,所有念头戛然而止。
慕容盛。
这个与市井毫无瓜葛的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协助夜昕灵,将这位二皇子慕容盛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景州地处偏北,紧邻战事边界,街巷中时不时能看见披甲持戈的将士穿梭往来。
然而,领兵打仗的皇子亲自出现在此地,这还是头一遭。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前线出事了。
与慕容盛同行的还有他的心腹,名叫鸣苍的侍卫。
裴念在长安见过他,却并未上前搭话。
此刻,鸣苍正焦急地守在房门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发颤:“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公子!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真的不能……”
这话已经说了太多遍,多到夜巧灵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会尽力。但请您先保持安静。”
鸣苍一噎,终于闭上嘴,只是那双攥紧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裴念不敢耽搁,提着裙摆进进出出,端热水、递伤药、换纱布,勤勤恳恳地打着下手。
药汤的苦味混着血腥气,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慕容盛的伤在胸口,是箭伤。
伤口本身不算致命,但箭尖上被人暗藏了剧毒,入体不过片刻,他便再没能撑住意识。
此刻躺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面色灰败、呼吸微弱的人,与皇子二字早已毫无关系。
慕容盛所中的箭毒十分阴损,毒素入体便沿着经脉游走,寻常大夫根本无从下手,幸好此刻守在榻边的夜氏父女出自湘疆,对世间毒药都颇有见解。
这厢,裴念与祝闲轮替着打下手,一刻不敢停。
烛火燃了又剪,剪了又燃,窄小的房间里只剩脚步声与低语声交织。
终于,一个时辰后,夜巧灵缓缓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顺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声音里是如释重负的倦意:“命总算保住了。”
慕容盛真正醒来,已是第二日。
彼时轮到了裴念守在他榻边。
她单手托腮,脑袋一点一点,半梦半醒间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猛地睁眼。
榻上的人正看着她。
慕容盛刚睁眼时,神智尚且混沌,入目便是他以为早已葬身长安的清秀面容,第一个念头竟是:原来阴曹地府也有捉鬼师?
可窗外传来鸣苍熟悉的咋呼声,一遍遍喊公子公子,声音急切又真实,穿透窗纸落进耳中。
他怔了怔,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阴间。
眼前的人也是真的。
灵动的小捉鬼师,原来没死。
裴念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扭头冲着门外就喊:“醒了醒了!没死!”
她喊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昭告的大事。
是啊。
没死。
也是从慕容盛口中,裴念才终于拼凑出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还是绕不开长安城的明争暗斗。
自打之前长安夜川那桩事之后,太子慕容珩便愈发坐立不安。
他唯恐自己储君之位不稳,更怕这个素来低调却颇得军心的二弟,终有一日会成为心腹大患。
于是,在慕容盛此次奔赴前线的队伍里,他安插了手下。
本意是趁着战事混乱,让乱箭意外带走这个碍眼的弟弟。
然而,慕容盛在朝中沉寂多年,并非全无防备,他早就料到,兄长不会善罢甘休。
战事尚未打响,他便已暗中将内奸揪了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慕容珩的心狠手辣。
人是揪出来了,但淬了毒的箭,早已藏在暗处,只等一个机会。
他还是中了招。
慕容盛靠在榻上,说完这些话时,神情倒是平静,甚至还能扯出苦笑,“我算是运气好,临行前结识了夜大夫,请他随军做了军医。若非如此,此番怕是真要把命丢在景州了。”
夜山闻言却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地推脱道:“殿下言重了。草民不过是先前在外采药时,得殿下出手相救,欠了您一条命罢了。更何况……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长着一张与我相似的脸,在长安犯下大错,搅得不得安宁。草民此番随军,也是想替他还些债,向殿下赔罪。”
如今慕容盛的身份,早已没有向在场几人隐瞒的必要。
一旁的鸣苍终于憋不住了。
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自打主子中箭后就一直强撑着镇定,此刻见慕容盛脱险,身份也不必再藏,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榻边,声音发哽,絮絮叨叨地哭诉起这一路的担惊受怕。
裴念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心想:这人再哭下去,怕是要把屋顶掀了。
过了半晌,还是慕容盛自己先受不了了。
他扶额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打发道:“行了,去、去跟着夜大夫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别在这儿嚎了。”
鸣苍这才抽抽噎噎地爬起来,被夜山顺势领出了门。
祝闲早就去前头看店。
厢房内,只剩下慕容盛与裴念两人。
他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塌陷进软枕里,像是终于把那张在人前撑着的架子给卸了下来。
片刻后,他才偏过头,看向坐在榻边的裴念,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姐姐还活着,真好。”
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还有些虚弱,“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景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