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儿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的爹娘,竟会如此待她。
“爹爹!娘亲!我不去!我不去!”
她尖声哭喊着,像一只受惊的猫儿,哧溜一下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死蜷缩在黑暗里。
明明是最亲的人,此刻在五儿看来,却比陌生人还要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他们生的孩子,而是一袋能换粮食的大米,一捆能换钱的柴火。
“五儿,来,到爹爹怀里来。”父亲弯下腰,朝桌底伸出手。
烛火昏暗,五儿看不清父亲的神情,只觉得模样无比狰狞。
身后的母亲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始终没有上前。
母亲不敢看她。为什么?五儿想不明白。
“五儿来,到娘怀里来……”最后还是母亲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五儿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满了泪珠,声音打着颤:“娘不要五儿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哥哥姐姐,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看她。
恐惧灌满了她的全身。她剧烈地挣扎,嚎啕大哭,嗓子几乎要撕裂。
风雪愈大,呼啸着、尖叫着,吹得五儿的头发凌乱不堪,替五儿道出了她内心的嘶吼。
来接她的人牙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黏糊糊的。
来送她的只有父亲和哥哥姐姐,母亲没有出来。
可五儿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那袋粮食,他们所有人,都熬不过这个冬日。
不能哭了。
她想起出门前谁说的,天太冷,再哭眼泪会冻伤脸的。
但一爬上马车,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来,我抱抱你。这么小就被卖了。”说话的是个比五儿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她看着这个刚被塞进马车,满脸泪痕的小丫头,眼底泛起心疼,不由分说地将五儿揽进怀里。
五儿懵懵懂懂地往温暖的怀里钻了钻,这是她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个愿意给她温暖的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厢里挤着的,都是和五儿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在睡,有的在发呆,没有人说话。
雪天路难行,赶车的只有两个成年男子。
好在去城里的路不算远,只需在山野间过上一夜,明日便能抵达。
可就是这一夜,让五儿看见了此生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昏暗的山洞里,篝火将熄,四下寂静。
原本睡得昏沉的五儿不知为何醒了过来,她揉揉眼,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了白日里抱着她的那个姐姐。
此刻,她被那两个男人按在粗糙的石板上。
肮脏的手捂住她的嘴,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影子在石壁上晃动,扭曲得像是野兽。
汗水滴在冰冷的石面上,啪嗒,啪嗒。
人与畜生的区别,在于人还有道德和良知。而畜生没有。
两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实点!要是敢出声,等到了地方,有你好受的!”
他们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买女孩的那个瞎子,根本看不出什么贞洁不贞洁。
女孩眼泪无声地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五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那一刻,年仅七岁的五儿,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要逃。
她绝不能,让这一生,就此任人摆布。
活下去的念头烧穿了恐惧,她竟生生用牙去咬腕上捆着的麻绳,牙根发酸,满嘴是血,麻绳终于断开。
夜更深了,那两个畜生完事后睡得死沉,鼾声如雷。
五儿摸索着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可她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力气太小。石头砸在二人头上,只换来一声闷哼,人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黑暗里传来沉闷的钝响,旁边有人惊醒,却不敢出声。
五儿没再看他们一眼,她爬起身,扑进了漫天大雪里。
雪很深,踩上去吱呀作响,走一步陷一步,比想象中更难,她哈了哈冻僵的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意钻进骨头里。
她不能停。
腕子上的伤口被粗麻磨得皮开肉绽,寒风一吹,疼得像有火在烧。
五儿受不了,胡乱抓起地上沾着泥的积雪,死死按在伤口上,冰得刺骨,总比烧着疼好,权当镇痛。
从那夜起,她的眼里就只剩下风雪,再也没有春日。
可五儿躲过了人牙子的追赶,却躲不过腹中的饥饿。
几只漆黑的乌鸦蹲在破庙檐角,哑哑地叫着,小眼睛不时瞥向她。
不远处,一条野狗蜷伏在草丛里,舌头耷拉着,静待这具小小的身躯断气,好扑上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再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儿知道,这附近有个男孩一直在看她。是要杀了她吗?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委屈、不甘、迷茫,疯狂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只剩下麻木。
她蜷缩在破庙墙角,等待着死亡。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
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半个窝窝头。
“吃吧。”少年的声音沙哑,他手腕处露着一道未愈的伤痕,和他递过来的食物一样,又脏,又冷。
窝头是凉的,硬得能硌掉牙。
可温度,偏偏是从这只脏手里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