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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隔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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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此前长安一行,天元宗弟子锋芒过露,若有不从,下一次叩响山门的,恐怕便是朝廷的刀兵了。

“十年前入朝的蒲愈,他的弟子卿妙,如今也没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林陌不知何时倏然立在光线明暗的交界处,身旁还跟着神情肃穆的奕清。

林陌眼神冷漠地,视着屋内众人,接着道:“天元宗的天师,从来就不止三位。但眼下,还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

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宁辰清低着头,被宁洵与宁观澜一左一右带出了长老阁。

刚踏出门槛,宁辰清便猛地甩开两人的手,转身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宁观澜看着他,语气平淡,“一开始,得知我们以后注定要去长安,心里确实不好受,所以那时,我们也有意无意地疏远你,不走太近,将来你或许能少些牵挂。”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但后来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我们二人还能替你挡着些,纵然,在你看来,我们总是兄弟不睦、关系糟透的模样。”

“为何?”宁辰清拧紧眉头,仍是不解。

这次开口的是宁洵,他侧过身,近乎慵懒的姿势倚着廊柱,语调是宁辰清熟悉的散漫,“阿清,这世上,人各有命,路各不同。”

他抬眼,注视着宁辰清,“赴长安,是我二人心甘情愿领受之责。”

“为何?”宁辰清又追问。

明明昨夜把酒言欢,月色尚温,怎的一朝梦醒,天地倾覆?

宁洵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雨声敲打屋檐,衬得他嗓音有些空茫,“没有为何,没有缘由。”

宁辰清站在原地,雨水在他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兄长的话像这雨,一点点渗进他心里,将昨夜残存的暖意,彻底浇灭。

*

前往长安的事便这样定下了。

宁洵甚至还有闲心宽慰沈筝,语调轻松:“担心什么?进皇宫,能是什么坏事?”

沈筝听了,脸色更显悲伤,欲言又止。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二人收拾行囊。

启程那日,宁洵与宁观澜跟着前来引路的瘦高太监离去,不曾回头。

沈筝木然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好似稍一松懈,眼前的二人便会消散在这山间。

也在这日,母亲沈筝,也离开了。

临走前,她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轻轻道:“能见你们如今都好,便够了。”

宁贞的手在袖下动了动,还是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沈筝没有回头。

她垂眸,将衣袖从他指间狠狠抽回,“阿清受伤时,你这个父亲可曾哪怕关心过一句?”

她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被岁月磨平了的疲惫,“自生下他们之后,自你始终不肯告诉我那个真相起,我便不想再见你了,别再让我更恨你。”

沈筝留在天元宗每天面对的只会是无力改变的绝望。

这次,宁辰清就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

属于他几日来贪恋的亲情暖意,没有了。

深夜,宁辰清独自来到裴念的衣冠冢。

意外的是,裴逸也在。

山风穿过衣冠冢旁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的哭声,又像谁在低语。

两人就那样坐着,直到所有未完的话,都被风吹散。

裴逸看上去精神不济,眼底满是倦色,这些日子他们鲜少碰面,裴逸最近被林陌长老带在身边,频繁下山,忙着查堆积如山的旧卷宗,不知在查些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往来书信还是其他途径,宁辰清都再未收到母亲和兄长们的只言片语。

父亲宁贞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更严厉了几分。

既然如此,他便索性少出现在人前,独自躲在僻静处,一遍遍擦拭着十五的剑身,而后再次将裴念曾经赠与他的剑穗仔细系上。

宁辰清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也有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便会再度缠上来,无声地斥责着他的无力,他的不够强大。

唯有不断压榨自己,逼迫自己更强,才能缓解。

宁辰清害怕慢下来,一旦慢下来,情绪顷刻间便会将他吞没。

只是有的时候,他会没来由地,想念裴念……

*

院中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两年光景,弹指而过。

又是年春雨时节,雨水打落了满树初绽的桃花,零落于地。

宁辰清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甲等阶位捉鬼师。

放眼整个天元宗年轻一辈,再无人能出其右。

但凡与他一同下山的同门,从未有过闪失,连受伤都极少见。

弟子们私下议论时,最常提及的,便是少年越发清俊挺拔的身姿,以及那柄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赤红佩剑。

雨幕如瀑,豆大的雨珠自天边泼洒而下。

练功场边,少年一袭天元宗的门服,背身而立。

雨水浸湿了前襟,紧贴着修长的身形,他却浑然未觉,任由身后未湿的衣袖于风中扬起,宛若展翅欲飞的孤鹤。

身旁,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内,几缕青烟刚刚挣扎着升起,便被风雨撕扯得无影无踪。

宁辰清忽然侧首回望。

湿透的墨色额发黏在他光洁的额间,可那双眼睛,却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雨渐渐停了。

练功场上,不少年轻弟子正依着他的指点,一丝不苟地调整着挥剑的姿势。

这两年来,他行事作风,眉宇间的威严气度,竟是越来越像那位久未露面的宁贞长老了。

尤其是当他蹙着眉头,训诫底下师弟师妹的时候。

“手抬高!举这么低,是想给鬼魅挠痒痒吗?”

“还有你,上次下山捉鬼,连符都能画错!再有下次,可没人跟在后头替你收拾烂摊子!”

“怎么,说他就没你的事了?镇煞符和引魅符都能搅混,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

提起引魅符,宁辰清自己先怔了下,不知想起了什么,随即又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了那副严师模样。

这片练武场上训诫声不断,而远处则是另一番悠闲光景。

树影掩映处有座小凉亭,石桌边围坐着三人。

郁茉捏着瓜子,凑近了,神神秘秘地对身旁的夜巧灵和冯祈低声道:“你们觉不觉得……宁辰清这两年,有点怪怪的?”

“嗯?怎么说?哪里怪了?”夜巧灵顺着她的话问,端起茶盏。

“你知道鳏夫不?”郁茉一本正经道,“就那种死了妻子,整天闷着、浑身冒冷气、看谁都不顺眼的感觉,宁辰清现在,就像。”

夜巧灵手一抖,差点没端稳茶,连忙低头,抿紧了唇没敢接话。

一旁的冯祈早就憋不住了,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闷笑声,像只突然发病的母鸡。

“鳏夫?谁?他?!”冯祈笑够了,直起身,又把脖子往前探了探,眯眼瞅了瞅正指导同门练剑的宁辰清,那身影挺拔,侧脸冷漠,周身仿佛自带寒气。

他收回目光,冲郁茉挤了挤眼:“欸,你别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你打哪儿学来这么个词儿?”夜巧灵抿着茶,笑够了才慢悠悠地问。

“话本里看的呗。”

郁茉撇了撇嘴,双手托着腮,“不过说真的,巧灵,你没觉得宁辰清这两年是有点不太对劲么?你总在丹药房忙活,又带着新弟子,没怎么跟他一块儿下山。你是不知道,这两年宁辰清下山特别积极,现在这些年纪小的师弟师妹们,提起他,那眼神,又崇拜又发怵。”

“哎,这个我知道!让我说!”

冯祈把瓜子放下,来了精神,冲着夜巧灵比比划划,“我认得个这两年常跟着宁师兄下山的小弟子。他说啊,宁师兄这人~本事那是没得挑!跟他下山,安全感十足,什么鬼魅都不怕。可就是有一点,话太少,跟块冰似的。而且啊,他最烦人犯蠢,谁要是捉鬼时候出了不该出的岔子,嘿,回去等着吧,比鬼魅先找上门的,准是他的赤红长剑,还有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和压不住的怒气。”

夜巧灵笑得停不下来,然而过了一会儿,她的神色变得十分哀伤:“其实也不能怪他,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又是一个深夜,冷月孤零在天。

宁辰清像往常般,来到衣冠冢前,只是这回,除了他,裴逸和夜巧灵也在。

走近了,能闻到裴逸身上散开的酒气,不重,夜巧灵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声问:“来了?”

“嗯。”宁辰清应道,看向石碑上,“来看看她。”

两年了。

没有裴念的半点音讯,大家都有些累了。

裴逸靠在一旁的枯树上,嘴里絮絮叨叨,含混地说着什么。

两人没去劝,只将他扶稳了些,听着辨不清是醉话还是梦呓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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