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石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险之又险地停在半空,距离地面仅剩数尺。
“宁辰清,我们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裴念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听起来有些飘忽。
“你不许说丧气话!”
宁辰清不悦地低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快而清晰,“若我没记错的话,这类机关需东西两侧的机关同时有人按压,才能完全制住石锥。待机关彻底嵌合,墙壁后方往往会开启生门,但必须持续按压足够时间,不能有丝毫松懈。”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西侧的机关,在他此刻寸步不能移的另一端。
这意味着,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能走向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死亡的气息如实质般压上肩头。
火折子的光挣扎着跳了最后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两人隔着浓稠的黑暗,甚至看不清彼此轮廓。
“那我去。”
裴念一直低着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异常清晰。
宁辰清猛地转回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几乎是立刻反驳:“你站住!先别动!容我想想....定有其他办法!”
没有回应。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朝着西壁,朝着那悬顶石锥的阴影之下,不疾不徐,毫不停顿。
【宿主,将主角留在死门,提示:死门为西】
“裴念!”
剑鞘下,机关的抵抗骤然加剧,虎口的痛楚清晰传来。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连呼吸都放缓了。
裴念听到了,听到了他的逞强。
然后,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更稳地,继续向前。
宁辰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我让你停下!听见没有?!未必只有这一条路,你信我,我再——”
裴念打断了宁辰清未尽的话语,语调仍是惯常的玩笑意味:“担心我?怕什么,我命大得很。”
“你总是这样!”
宁辰清终是忍不住,厉声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越是不让你去的地方、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去!之前在邬城也是,自说自话进入结界;鬼市那次更是,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人捅穿了,不是每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别骂了,别骂了.....”
裴念边敷衍地应着,手下也未停歇,摸索许久,终于触碰到机关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宁辰清,你的胳膊还很痛吧?”
“关你什么事!”
宁辰清此刻气坏了,不想理会她这没头没脑的关心。
裴念嘴角却挂起有些疯狂的笑容。
“等回去,记得要让奕清长老好好给你看看呀。”
她像是寻常叮嘱般说道,“还有,记得跟我哥说,让他要一直做个好人,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还有巧灵,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总是用自己的血去试毒了,太伤身子,还有.....你。”
裴念思索片刻,“有时候遇到危险,不是只有往前硬冲这个选择,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
“你在说遗言吗?!”
宁辰清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咬牙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谁死还不一定呢!”
裴念垂眸,不再看他,将搭在机关上的手,用力按了下去。
整个密室瞬间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裴念!你?!”
宁辰清的厉喝被机关声吞没。
“宁辰清。”
在一片混乱的声响中,裴念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甚至带着点笑嘻嘻的意味,“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我呀,从开始就知道哪边是生门了。”
宁辰清闻言,脸色剧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时候觉得,你说的话挺对的。”
裴念幽幽道,脚下的地面开始猛烈摇晃,“我这人,嘴里没有几句实话。我就是个贪生怕死、喜欢偷奸耍滑的人,与你,太过于不同了,天元宗需要你,这世间的鬼魅,也需要你去清除。”
“闭嘴!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宁辰清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松开紧握的剑鞘,冲过去将她拽回来,可他不能,若松手,头顶那些蓄势待发的石锥会立刻将两人都碾成粉碎。
“宁辰清。”
她忽然又唤他,是近乎诀别的认真,“其实,有句话我好像一直没对你说过。”
宁辰清心中蓦地升起祥的预感,立刻打断她,“什么话?留着出去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裴念像是没听见,继续道:“虽然你脾气坏,嘴巴毒,总摆着张冷脸,但这段日子,好像....没那么无聊。”
她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佩剑十五的剑身,。而后,猛地朝宁辰清的方向振臂一掷。
“这柄剑,我叫它十五。”
寒光划破黑暗,剑柄朝前,稳稳飞向他。
“现在...物归原主。”
【警告!关键物品异常脱离!】
【警告!任务路径偏离!】
【宿!!主!!】
系统陡然尖叫。
球在她眼前剧烈明灭,最终像被掐灭的火星般,彻底黯淡下去。
终于安静了.....
*
“裴念!!!”
宁辰清的嘶吼仿佛要撕裂喉咙,却被轰鸣彻底吞没。
阴阳叩的机关被彻底触发,将他猛地掀翻。
眼前石墙瞬间翻转闭合,最后一眼,他只看见那袭衣角在漫天烟尘中。
墙的另一边。
剧烈的震动扬起尘灰,混浊如土黄色的雾。
裴念被呛得弓身猛咳,她边咳,边笑,起初只是闷哼似的嗤笑,接着越笑越响,最后几乎成了难以抑制的嘶哑喘息。
她摇摇晃晃站稳,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角混着沙土的血沫。
然后回过头,静静望向那面隔绝了所有声音的石墙。
墙后。
少年嘶哑的、固执地呼唤,一遍又一遍撞击着她的耳膜。
“裴念——”
“裴——念——”
每一声,都执拗、绝望。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砖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裂痕蔓延,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沉默等待的巨口。
她站在原地,侧耳听着。
听着呼唤声从嘶吼,到喘息,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再到彻底归于沉寂。
随后,脚下支撑轰然碎裂。
她又一次,任由身体朝那片黑暗直直坠去,只是这回,不会再有人接住她。
裴念只轻轻阖眼,在心底对再也见不到的人,无声地说:“宁辰清,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