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在昏暗中对上了视线。
借着萤火虫的微光,能看清彼此眼中压也压不住的雀跃与亲昵。
她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要溢出的清脆笑声死死憋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阵细微的气音和肩头的轻轻颤抖。
生怕惊动了此刻正在楼下安睡的阿爹。
二人的阿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湘疆医者,很多年前就离开了湘疆。
每次提及阿娘,族长夫人的眼中总是流露出对她的赞赏与向往,阿爹则留在故乡,抚养她们长大。
尽管如此,若论及关怀之情,阿爹反而不如族长夫人那般细致入微。
夜昕灵摸过来,便是想再提白天的事:“阿姐,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吗?你难道不向往像阿娘那样自由自在地在世间游历吗?”
她又问了一遍。
夜巧灵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声音轻淡:“外头太危险了。”
夜昕灵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嘟囔道:“胆小鬼。”
说罢转身背对她,径自睡去。
夜巧灵没有反驳。
在湘疆长大的日子,从来算不得轻松。
她们像药人一般,每日服下各式草药,往后还得自行在毒发前调配出解药。
这里的孩子彼此间相互竞争,关系疏淡,不愿、也不能交心。
只因三年之后,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位脱颖而出,成为蛊师。
湘疆从不缺天资聪颖的孩子,但真正能成为蛊师的,终究要看那一点与生俱来的、玄之又玄的天分。
夜巧灵的天分,确实不及夜昕灵。
夜昕灵在草药调配和毒虫炼制方面的技艺,均胜她一筹。
对于更有天分的孩子,人们总会不自觉地投去更多的目光与赞誉。
他们围着夜昕灵夸赞,无形中将夜巧灵挤到了一边。
少女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心底里,其实也是为妹妹感到高兴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悬殊的天分,父亲的关注也更多地落在了夜昕灵身上,那份本就如履薄冰的亲情,在夜巧灵这里,便更加稀薄。
其实夜巧灵心里是理解的。
父亲本身就是一位能力出众的蛊师,妹妹年纪更小,天赋又明显高于自己,多得到一些关注,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这般想着,便将所有的不甘与失落都默默咽下,更加疯狂地压榨自己,将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都投入到炼蛊、识毒、试药之中,近乎自虐般地刻苦钻研。
她像一根被不断拧紧、绷到极致的琴弦,沉默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终于有一天,那根弦不堪重负,断了。
她因试药失误,身中剧毒,奄奄一息。
又一次,是夜昕灵及时配出了解药,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意识模糊间,夜巧灵看着妹妹的单边麻花辫,以及那焦急的背影,夜昕灵和阿娘真的很像,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天赋异禀。
这样的人,的确不该仅仅被困在湘疆这一方天地。
而她不行,太笨。
“你有够呆的!!!”
夜昕灵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斥责着刚刚苏醒的姐姐,“如果、如果我再晚发现一会儿,你就.....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夜巧灵低着头,默默听着妹妹的斥责。
然而,那斥责声中带着明显的哭音,她抬起头,看见夜昕灵单薄的肩膀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夜巧灵下意识想伸手安慰,动作又顿住,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夜昕灵那么坚强厉害,大概是不需要自己这笨拙的安慰的吧?
她为自己这瞬间冒出的奇怪念头感到惊讶。
下一刻,夜昕灵猛地冲了上来,用力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压抑的抽泣声终于泄露出来。
夜巧灵僵硬地任由妹妹抱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讨厌这样不够优秀的自己,更讨厌因为这份自卑和固执,不知不觉间,疏离了夜昕灵。
三年的时间太快,不过是叶子由绿转黄,再由黄变绿的过程。
蛊师考核那日,参与的孩子皆进入深山。
规则残酷:凭借对草药的认知,独自在山野间炼成一只蛊虫。
谁最先出山,且炼出的蛊虫胜过他人,谁便是蛊师。
考验的是生存能力,更是对万般毒物的洞察与驾驭。
山径湿滑,一群半大孩子被置于此地,能来此的,无一不是翘楚。
夜巧灵未与夜昕灵同行,她渴望凭借自己,得到阿爹的认可。
她冒着滂沱大雨,终于护着炼成的蛊虫蜘蛛走出山林时,得到的,则是阿爹已带着夜昕灵离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