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芍药蹲在裴念身旁,轻声呢喃:“愿兰娘与眠枝来世都能自在如风。”
不远处,沈佑独自坐在台阶上默默焚烧纸钱。
裴念将写着阿大与阿莫名字的纸钱轻轻投入火中。
她取出备好的安魂符,黄纸上布满朱砂纹路,被仔细叠成三角。
掐诀念咒间,符纸在火舌中渐渐化作灰烬。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身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斜斜映在青石板上。
裴念没有回头,那影子的轮廓和气息,早已再熟悉不过地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少年似乎忍着不适,动作有些吃力地在她身旁蹲下身。
裴念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伤成这样还乱跑?”虽这般说着,还是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宁辰清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不着痕迹地侧身一让,恰好避开了她的搀扶,让少女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裴念对此毫不意外,默默翻了个白眼,悻悻然收回手,小声嘀咕:“德行。”
宁辰清对她的吐槽充耳不闻,只是突兀地转了话题,“......幸亏这里离医馆不算太远。”
他从怀中取出几道叠好的安魂符,捏在指间,顿了顿,才极其别扭补充道:“不止我。是大家都没看见你回来,担心某人又凭一己之力捅出什么新篓子,才不得已出来找的。”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解释多余,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不由地抿紧了唇。
果然这人就说不出几句好话。
裴念蹙眉,却见少年苍白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倔强。
火光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轻轻摇晃。
没过多久,地上又多了两道身影。
裴逸与夜巧灵也踉跄地来了,同宁辰清一样,手里都攥着叠好的安魂符。
虽说这次的情形远比前世全员倒在医馆不知死活要好,但看着他们强忍伤痛、步履蹒跚的模样,裴念心头仍是一紧。
但在看到他们陆续出现后,她心中那份压抑沉郁的情绪,竟悄然缓解了几分。
一阵迟来的疲惫感再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待到打更人又一次路过,这沉重的告别,才真正走向了尾声。
次日
他们带着从沈家得来的捉鬼报酬,准备离开平汝镇返回天元宗。
裴念特意租了辆宽敞的马车,车内安置着三张小榻,正好让受伤的三人能舒适地躺卧。她在街角采买干粮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妹妹~”红芍药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身着桃色衣襟,快步走到裴念身边,脸上挂着往日明艳的笑。
只是在那笑容扬起之前,裴念清晰地看到她迅速用指尖揩了一下眼角。
“你们这是要离开了吗?”
“嗯,事情已然了结,我们也该回去了。”裴念柔声回应道。
“着实可惜,我本还想邀请你们多留几日,一同吃顿饭呢。”红芍药轻扯着裴念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紧接着,她又兴奋地说道:“对了,我打算离开春韵楼了。一直待在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策,还是尽早另谋出路为妙。”
“这是件好事。”裴念眉眼弯弯,由衷地为她高兴,“愿你日后一切顺遂。”
红芍药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过我听闻,平汝镇近来恐怕要有大的变动了。自从沈朝出事之后,镇长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也不知他会不会受到影响。”
平汝镇凭借温泉之利吸引达官贵人,发展到今日这般规模,想要不被长安城里的天子注意,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一点,在裴念与红芍药话别后得到了印证。
马车驶至镇口时,与一辆华贵的马车擦肩而过,周围簇拥着身着黑衣的护卫,彰显着来人不凡的身份。
巡检司?裴念在心中默念。
想来也是,掘人坟墓有损阴德,易招伥鬼缠身。
看样子属于沈佑的一切,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裴念叼着狗尾巴草,迎着朝阳驾车。
随着车身的颠簸,柔和的晨光一次次溜进车内,又悄然隐没,在车厢内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
这一路上,裴念始终没有让受伤的三人替换她驾车。
待马车驶回天元宗时,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因其余三人伤势未愈,前往长老阁交任务的只有裴念一人。
此番报酬除去上缴宗门的一部分,余下的便由四人私下均分。
虽说平日里弟子们看风水也能获取一些酬劳,但捉鬼所得的报酬终究还是占了大头。
除了历练的目的,此事虽危险,回报却也颇为可观。
上交宗门的那部分,每月也会按例分拨一部分下来,惠及所有弟子。
裴念掂量着手中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感觉吃晚饭的心情都好了。
她正琢磨着回住处美美地补个觉,不料在途中被郁茉拦住。
“长老有吩咐,”郁茉笑容满面地递上伤药,“这几日让你去照料那三人。”说罢便转身离去。
裴念接过药瓶,望了望远处那三人住所的灯火,又将头上的发带编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