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沈朝的初遇始于苦难。那年兰娘刚被卖入青楼,当日拼死逃窜,指甲抠着青石板缝生生折断,在地上拖出十道血痕。
就在被人揪着头发往回拖时,沈朝抵住了来人的手腕。
那夜红烛高烧,他们却只是对坐整宿,沈朝听她哭诉到天明。
此后沈朝常来听曲,兰娘渐渐将芳心暗许,可早年被迫服下的绝子药,早绝了她相夫教子的念想。
沈佑自然不会允许一个风尘女子进沈家的门,此事在平汝镇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
兰娘几乎绝望之际,眠枝出现了。
这日细雨霏霏,眠枝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腹部已明显隆起。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上。沈朝兴奋地拉着兰娘的手说:“这位眠枝姑娘听说了我们的难处,愿意用腹中孩子换一大笔银子。”
兰娘至今仍清晰记得眠枝当时的神情,那姑娘苍白的面庞上带着毅然决绝之色。
“等这孩子出生,父亲就会同意我娶你,到时候眠枝自然也能离开。”沈朝昔日的承诺犹在耳边回荡。
可兰娘的心底,始终如扎着一根刺般隐隐作痛。
“放手...我要走!!!”眠枝的绣鞋在青砖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她在见到毒药后,反应惊恐万状,仿佛生怕更大的秘密被人发现。
沈朝额角青筋暴起,“不是让你别出声吗!”
“阿朝,收手吧。我不嫁了,放过这个姑娘吧。”兰娘满含恳求地说道,此时的她,正深陷于无尽的矛盾之中。
前厅的丝竹管弦声隐约传来,欢歌笑语与后院厢房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那悠扬的乐声恰似在为这场悲剧伴奏。
一曲终。
推搡间,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挣扎中消逝。
“我不是说过一切交给我吗?!”沈朝松开手,看着瘫软的身躯,突然暴怒地踹翻案几,“现在怎么办?!”
兰娘蜷缩在角落,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蜿蜒,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想害死她!”兰娘崩溃地喊道。
“闭嘴!如今事情闹成这般地步,都有责任!”沈朝愤怒地斥责道。
视角转回春韵楼,兰娘泪流满面。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兰娘突然哽咽起来,颤抖着拖出个包袱,“我知道怀胎辛苦,还偷偷给她孩子缝了几件衣裳。”
她解开包袱,露出几件做工精细的婴儿衣物。裴逸拾起一件小褂,只见针脚细密整齐。
这世道就像个大染缸,把所有人都浸得辨不出原本颜色。
“沈朝他...究竟怎样了?”兰娘声音发颤。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终是将沈朝被眠枝勾魂之事如实相告。
“.....是么。”兰娘突然泄了力气,她盯着那些小衣裳,再不发一言。
楼外依旧笙歌鼎沸,红芍药正拉着卿儿猜拳吃酒,满堂欢笑中,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正如当初,无人过问那个吊死在喜房里的新娘。
与此同时,沈府院内。
阿大被几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他奋力挣扎时踢翻了香炉,扬起的香灰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躲在暗处的宁辰清与夜巧灵这才现身,阿大见到熟人,终于停止了挣扎。
“二位道长怎会在此?”阿大满脸惊诧。沈佑显然也没料到他们的出现,匆忙拱手。
夜巧灵回礼:“来得唐突,恰巧遇见这桩事。”语气温婉。
宁辰清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阿大,你方才说眠枝不守信用,是什么意思?”他眸中寒光闪烁,语气冷冽。
阿大眼神闪躲:“道长,不是我不愿说,实在是这事太过复杂,连我都一知半解。”
“呵。”宁辰清冷笑一声,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沈佑站在一旁,看着气氛越发紧张。
宁辰清突然蹲下身,与阿大平视。他嘴角带笑,眼神却冷得吓人:“不如我们就聊聊你知道的。”修长的手指随意捏起一撮地上的香灰,“比如...僵尸肉?”
一听到僵尸肉,沈佑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你们怎么会知道?”阿大还不死心,颤抖着声音追问。
“你做事太不谨慎了。”宁辰清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那夜河边相遇,我们就已起疑。”他俯身凑近,“更不巧的是,昨日我们亲眼看见你背着那个包裹鬼鬼祟祟地溜回家。”
阿大瞳孔骤缩,显然懊悔至极。
“阿大。”宁辰清突然话锋一转,语气讥诮,“阿莫的病可有起色?那僵尸肉管用吗?”
阿大嗓音沙哑,轻轻抿了抿嘴唇,问道:“你们还知道多少?”
“这得看你愿意告诉我们什么了。”宁辰清直起身子,面容俊俏却透着寒意。他向来如此,表面上脾气和善,实际上极难相处,不过是沾了少年人长相乖巧的光罢了。
宁辰清双手环抱,垂眸看着阿大,手指在臂膀上不耐烦地轻叩,显然耐心所剩无几。
阿大嘴唇颤抖着,终于开了口:“眠枝那丫头,从小吃着我家的饭长大。”往事令人动容,他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爹娘走了以后,是我和老伴把她拉扯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