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正微微蹙着眉,一手扶着门框,略显狼狈地稳住身形,显然这小小的障碍对他此刻而言并不轻松。
她站在原地,双臂抱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
宁辰清立刻松开门框,挺直了背脊,尽管视线没有焦点,还是毫不示弱地回敬:“若不是看在清目液,我何至于此。”
最终,宁辰清极其勉强地、用两根手指的,拈住了她递过来的一小片袖角。
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沾满污秽的东西,生怕多沾染一分。
裴念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气得简直要笑出来,也只能忍着,没好气地拽着那一小片被玷污的衣袖,近乎拖拽般地领着他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足以再塞进一个人的、充满抗拒的距离。
裴念在心底哀叹: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把他那份鸡腿偷偷吃掉,让他连味儿都闻不着!
路上,几个洒扫的弟子见状,忍不住交头接耳,投来好奇的目光。
宁辰清的足尖不慎碰到横在路中的扫帚,身形猛地一顿。
裴念没好气地轻啧一声,上前一脚将那显然是故意放置的扫帚踢到路边,动作颇为粗鲁,引得弟子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宁辰清虽看不清,但仍朝着大致方向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他对这些人的嘴脸再清楚不过了。
几人被吓得不敢出声,赶忙低下头去做事。
走在后山小径,不时能听见几声从树上传来的鸟鸣。
宁辰清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最后彻底停在一处略显陡峭的土坡前。
这坡度,放在从前他只需轻松一跃便能过去,如今却成了一道障碍。
“哟,需要我背你过去吗?”裴念抱着手臂,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逗他,想看他炸毛。
“用不着。”宁辰清冷硬回绝,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他试图凭感觉迈步,却在下一个瞬间判断失误,脚下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去!
裴念心里一惊,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但不知怎的,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恰好与他擦肩而过,没能碰着。
宁辰清之前厉声喝斥“别碰我!”的场景猛地浮现。
她心想:让你逞强!活该摔一跤长长记性!
砰的一声闷响,宁辰清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手腕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顿时破了一大片,渗出血珠。
他却没像寻常人那样立刻痛呼或起身,只是就这般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好似连起身的力气都一并摔没了。
“哎呀,真是抱歉,我竟然忘记了,向你道歉~”裴念的语气中充满了愧疚,但内心暗自窃喜,她完全是按照系统的标准行事。
这话在宁辰清听来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他抬手抹去颊边沾上的泥土,语气有些自嘲的意味:“.....是我眼睛看不见,不是你眼睛看不见。我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说着,他揉了揉明显已经红肿起来的手腕,动作有些僵硬。
二人之间气氛尴尬,只好继续沿着僻静的小径缓步前行。
有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草木香气,格外幽静。
这难得的宁静,竟让宁辰清一直皱起的眉头,在不经意间渐渐舒展了几分。
“如何?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吧。”裴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不过尔尔。”
宁辰清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冷淡,“这后山的一草一木,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毫无新意。所以,那清目液可以给我了吗?”
他直接伸出手,一副公事公办、不愿多待片刻的模样。
“啧啧,真是煞风景。宁辰清,你此言差矣~”
裴念拖长了语调,忽然灵巧地俯身,从路边草丛里采下一朵不知名的浅紫色野花,趁其不备,迅速塞进他微凉的掌心。
“今日我要带你用全新的方式感受这里,从前你只用眼睛欣赏它,现在不妨试试用触觉欣赏它。”
裴念嘴上说的文艺心中则不是这么想的。
想让她现在就把清目液交出来,这可不行。
宁辰清冷着脸,本想将花扔掉,但山风恰好送来一阵这野花独特的清浅香气,与他幼时记忆中的味道重合。
他迟疑片刻,终是抚摸起手中花瓣的纹路,忽然又低笑出。
笑容好看极了,将他素日里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偏生眼角那颗小痣又为这份笑意平添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不远处,几个弟子目睹此景,低声交谈起来。
夜幕渐深,裴念再度来到宁辰清的院落之外。
隔着不远处望去,只见少年独自在院中练剑,衣袂在月下翻飞如鹤。
虽未到宵禁时分,但此刻路过的弟子已寥寥无几。
偏偏就有几个在白日里结下仇怨的弟子,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正是白日里的几位。
他们算准了宁辰清目不能视,纵使剑术再精也难防暗算。
天元宗大部分弟子并非如此,却也难免有些宵小之辈,专挑失势之人落井下石。
几个弟子提着水桶,正欲将污水泼向院中。
裴念在白天便格外留意几人,她躲在暗处,从袖中取出几枚石子掷出。
“哎哟!”
惨叫声中,水桶哐当砸落。虽这几人仓皇逃窜,但仍有大半污水浇在了宁辰清身上。
裴念并未立即采取行动,而是趴在墙上观察着那狼狈不堪的少年。
她想知道少年会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少年依旧只是愣愣地坐在一旁。
没劲。
裴念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入。
院中,宁辰清浑身湿透地坐在石阶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听到脚步声,宁辰清猛地抬头,“出去。”
“是我,腰牌落这儿了,不找着明日又要挨长老的骂。”
裴念不由分说扯过他的衣袖,“哎呀~怎么这么狼狈,天凉露重,你还是先更衣为好。”语气带着俏皮。
少年下意识地抗拒,裴念却不着急挨着他坐下:“这么倔?不换也行,我陪你看星星。”
她故意仰头望着根本没有星星的夜空。“一闪一闪的,满天都是小星星,今晚月色真不错。”
宁辰清懒得搭理她,起身摸索着朝浴房走去。待他更衣完毕,裴念凑上前:“腰带系歪了。”
“要教便教。”他倏地俯身,“但别碰我。”低沉的声音里有些危险的意味。
裴念挑眉笑着提醒他,“你仔细摸摸,这云纹该朝外的。”
见他抿唇不语,又补了句,“既然这么能耐,不如早些把眼睛养好?”话尾上扬,分明是关切,却偏要说得像挑衅。
宁辰清只能接连发出几声耻笑,随后不满地喊道:“裴念!”
内心已然盘算好,等有机会要如何报复这段时间踩他的人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早已过了宵禁时分。
裴念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悄然离去,将满院月色留给那个倔强的少年独自消化。
院落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空荡的月光。
宁辰清独自坐在屋内,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