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序浑身一颤,握紧了他的手。
“听澜……别走……”谢孤鸿的声音断续而痛苦,带着梦呓般的惶急,“我错了……别离开……”
“殿下,臣在。”江淮序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回应,“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谢孤鸿的挣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呓语不断:
“冷……好冷……”
“母后……别丢下我……”
“听澜……江山……给你……都给你……别死……”
“等我……等我回来……”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却字字句句,都离不开“听澜”,离不开恐惧失去,离不开深宫的阴影与责任的重压。
江淮序听着,心口一阵阵酸涩的抽痛。这个男人,在意识最混沌的时候,剥开了所有强硬的外壳,露出了最内核的孤独、恐惧与深爱。
他接过云苓拧好的湿帕,仔细地、轻柔地擦拭谢孤鸿额头的汗水,又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润湿他干裂的唇。动作细致耐心,仿佛在照顾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夜深了。凌壹劝他去休息,军医也说会轮流值守。江淮序却摇头:“我就在这里。你们去歇着吧,有事我叫你们。”
众人拗不过他,也知道劝不动,只得留下凌贰和云苓在一旁伺候,其余人退到外间。
后半夜,谢孤鸿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江淮序实在撑不住,连日奔波和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不知不觉,伏在榻边,沉沉睡去。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谢孤鸿滚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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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清晨。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军帐。
谢孤鸿在一种沉重而绵长的疲惫与钝痛中,艰难地找回了一丝意识。肺腑间火辣辣的痛楚,胸口沉重的束缚感,还有喉咙里干渴欲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缓慢上浮。
似乎……有人握着他的手。那触感微凉,却很柔软,带着一种令他莫名心安的熟悉气息。
他用尽力气,微微偏过头,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头鸦羽般的墨发,散落在简陋的行军榻边。然后,是一张侧脸,苍白,消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
听……澜?
是梦吗?还是……他已经死了,到了有听澜的地方?
谢孤鸿的心脏,在虚弱中猛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更清醒了一些。不是梦。那熟悉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那淡色的唇……是他朝思暮想、以为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北境如此凶险,他的身体……
无数的疑问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让他几乎又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撑住了。他贪婪地看着那张睡颜,目光描摹着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景象,刻进灵魂深处。
他动了动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抬起来一点点,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轻轻碰了碰江淮序的脸颊。
触感温热,真实。
不是梦。
江淮序本就睡得不沉,这轻微的触碰,让他立刻惊醒过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和未散的疲惫,直直对上了谢孤鸿那双终于完全睁开、虽然布满血丝、却清晰映出他倒影的眼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谢孤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狂喜、后怕、心疼……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眼下的青黑,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想说话,想问“你怎么来了”,想说“这里危险”,想让他立刻离开。可干涩的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沙哑气音。
江淮序却仿佛读懂了他眼中所有的疑问与担忧。他慢慢坐直身体,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他没有回答那些未问出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了生死、跨越了山河的笃定:
“我说过,我陪你。”
谢孤鸿的瞳孔猛地收缩,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淮序,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血丝弥漫,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滚灼烧。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恐惧、爱恋、歉疚、不舍……在这劫后余生、爱人近在咫尺的瞬间,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防备。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破碎的、嘶哑的、却清晰无比的三个字,终于冲口而出,砸在寂静的军帐中,也砸在江淮序的心上:
“我爱你。”
他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剖心剜肝:
“从见你第一眼……就爱。”
“怕你知道,怕你厌恶,怕你离开……所以总是做错,总是伤害你。”
“听澜……对不起……我爱你……”
这迟来的、赤裸的告白,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原始的情感宣泄和最深的痛悔。
江淮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水和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深情。三年来的隔阂、怨怼、猜疑、痛苦……在这短短几句话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原来,那些强势的背后,是恐惧。
那些伤害的背后,是笨拙的深爱。
那些独断专行的背后,是害怕失去的惶急。
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这滚烫的泪水与告白,瞬间填满,涨得发痛,又暖得让人想落泪。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坚定地俯下身,在谢孤鸿惊愕、狂喜、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用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了他那干裂的、犹带泪痕的唇。
吻很轻,很柔,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彼此泪水的咸涩。
却仿佛一个无声的封印,将过往所有伤痛与误会,全部封存。将两颗千疮百孔却依旧为彼此跳动的心,牢牢系在了一起。
一吻,冰消雪融。
一吻,隔阂尽去。
一吻,生死相许。
军帐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朔方残破的城墙。
帐内,紧紧相握的手,从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