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江佟年走出紫宸殿,秋日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定国公府再无退路,只能紧紧跟着太子,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到底。
“国公爷。”谢孤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佟年转身,行礼:“殿下。”
谢孤鸿看着他,语气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多了些郑重:“今日,多谢。”
江佟年摇头,眼中带着愧疚与一丝恳求:“是老臣该谢殿下,护住了序儿。老臣别无所求,只望殿下……日后能一直护着他。序儿他……命苦。”
“孤会的。”谢孤鸿简短应道,却带着千钧承诺。
江佟年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宫门。那背影,孤单却不再彷徨。
……
东宫,雪梅阁。
江淮序昏睡了大半日,直至午后才悠悠转醒。长春宫的经历与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本就脆弱的心脉不堪重负,低烧缠绵,浑身乏力。
醒来时,云苓正红着眼圈给他换额上的冷帕子,见他睁眼,又是喜又是忧:“世子,您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心口还闷吗?”
江淮序摇摇头,声音微哑:“父亲……可有消息?”他昏睡前,已知晓父亲被召入宫。
话音未落,谢孤鸿便掀帘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触及江淮序时,立刻柔和下来。
“醒了?”他走近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凌贰说,仍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
“殿下,我父亲他……”江淮序急切地看着他。
谢孤鸿在床边坐下,将早朝上江佟年那番慷慨陈词、公开站队的经过,缓缓道来。他语气平静,却将江佟年话语中的激愤、决绝与那份迟来的父爱,描绘得清晰。
江淮序静静听着,眼圈渐渐红了。他能想象,父亲那样一个习惯了隐忍退让的人,要在金銮殿上,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近乎撕破脸皮的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不是为了爵位,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了心中那份迟到的悔恨与想要弥补的父爱。
“父亲他……终究还是……”江淮序声音哽咽,别过脸去,不想让谢孤鸿看到自己失态。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谢孤鸿的声音低沉而可靠:“他很勇敢。为了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淮序心中酸涩翻涌,几乎落下泪来。长久以来对父亲的那份怨、那份疏离,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以整个家族为赌注的父爱,悄然融化了些许。
“殿下,”他转回头,眼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坚定,“臣……代父亲,谢过殿下。”
“不必言谢。”谢孤鸿凝视着他,指腹轻轻拭过他微湿的眼角,“你我之间,无需这些。你父亲的选择,也是他的明智。此后,国公府与东宫,便是一体。”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柳氏经此一挫,必不肯罢休。三司会审在即,江临风在他们手中,李崇那边也必有动作。接下来,恐有更多风雨。你需好好养着,才有心力应对。”
江淮序点头:“臣明白。只是总觉无力,事事需倚仗殿下……”
“倚仗孤,有何不可?”谢孤鸿打断他,目光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一丝隐隐的渴求,“孤是你的夫君,是你的盟友,更是……你可以全然信任依赖之人。听澜,试着多依靠孤一些,好吗?”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却又强势地不容拒绝。江淮序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感太过浓烈复杂,让他心尖发颤,既想沉溺,又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孤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和苍白的侧脸,心中那处因昨日惊险而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下了些许。他克制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西南寻药,有进展了。”谢孤鸿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凌叁传回消息,他们在雪山深处找到了疑似‘九窍凝心莲’的生长痕迹,虽未得成品,但找到了熟知此物习性的当地遗民。或许,不久便有好消息。”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喜讯。江淮序眼中也亮起一丝微光:“真的?”
“嗯。”谢孤鸿肯定道,“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等药找来。”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却让江淮序心中泛起暖意。“臣……会尽力。”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雪梅阁内,药香弥漫中,却流动着一股静谧而坚定的暖流。经历了朝堂的风暴、家族的抉择、生死的边缘,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生长。
江淮序知道,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有父亲豁出一切的守护,有身边这个人……强势却温暖的陪伴。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脆弱里。
谢孤鸿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眉眼,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缓缓松弛。他就这样静静坐着,守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