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贰手一颤,金针差点掉落。他迅速合上乌木盒,跪倒在地:“殿下……属下,属下想用最后的方法……”
“什么方法?”谢孤鸿冲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探向江淮序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几乎让他崩溃。
“……渡厄针。”凌贰低声道,快速说明了此法及其代价。
“不准。”谢孤鸿听完,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他不能看着凌贰为了渺茫的希望去送死,更何况,三成的成功率,他赌不起。
“可是殿下,太子妃他……”
“孤说了,不准。”谢孤鸿打断他,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江淮序号冰冷得吓人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却努力将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们都出去。”他低声道,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让孤……单独陪他一会儿。”
凌贰看着太子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东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江淮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谢孤鸿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触感。
“听澜……”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对不起……孤没用……拿不到药……”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说得对……这宫里,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猩红的、破碎的空洞,和深处疯狂燃烧的某种火焰。他凝视着江淮序苍白安静的睡颜,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但是听澜,孤不准你死。”他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用气声说道,带着偏执到极致的狠厉,“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选中的人。没有孤的允许,阎王也别想带走你。”
他松开手,转而用双手捧住江淮序冰冷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干裂的唇瓣。
“你不是想查清你母亲的死因吗?不是想解了‘朱颜碎’的毒吗?不是想保住定国公府吗?”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疯狂的祷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只要你活着,孤帮你,孤什么都帮你。害你母亲的人,孤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你的毒,孤翻遍天下也给你找到解药。定国公府,孤让它富贵延绵,无人敢欺。”
“所以,不要放弃,好不好?”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再撑一会儿,再给孤一点时间……孤求你了,听澜……”
他将江淮序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尽管收效甚微。
时间在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流淌。滴漏的声音,像是丧钟的倒计时。
谢孤鸿就那么坐着,捧着江淮序的脸,低声说着话。说他小时候在冷宫看到母亲偷偷为他做梅子糖;说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被二皇子党羽刁难时的愤怒;说他如何在黑暗中一点点编织自己的势力;说他看到江淮序在宫宴上解九连环时,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悸动;说他其实很羡慕江淮序,即使病弱,眼中却始终有光,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有些甚至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深埋在心底最阴暗角落的秘密。此刻,他却毫无保留地倾泻给这个昏迷不醒、可能永远也听不到的人听。
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谢孤鸿以为手中的冰冷已经凝固,久到他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吞噬时——
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冷肌肤的深处,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种回应。
谢孤鸿猛地僵住,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紧紧盯着江淮序的脸。
又一下。
这一次,更清晰一些。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却顽强不屈的暖流,正在挣扎着,试图破冰而出。
紧接着,谢孤鸿感觉到,自己贴着脸颊的那只冰冷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衣襟。
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孤鸿感觉到了!
“听澜?!”他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但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仿佛在凝聚着最后的气力。
谢孤鸿狂喜之下,立刻朝外喊道:“凌贰!进来!快!”
凌贰几乎是撞门而入,冲到床边,二话不说抓起江淮序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依旧微弱混乱,但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坚韧的阳气,从心脉深处挣扎着透了出来,虽然立刻又被寒毒压制,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殿下!太子妃……太子妃的求生意志被激发了!”凌贰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惊,“虽然碧血灵芝未至,但……但他自己在与寒毒抗争!只要这份意志不灭,或许……或许能再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谢孤鸿重重跌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看着江淮序依旧昏迷却似乎平和了一点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润。
是你听到了吗,听澜?
你听到了孤的话,所以不甘心就这样走,对不对?
他重新握住江淮序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很稳。
“凌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配合他,帮他!”谢孤鸿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狠绝,“药材,内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孤,就在这里守着他。”
“是!”凌贰精神大振,立刻重新调配药物,施针手法也随之一变,从强行压制转为疏导辅助,引导那股微弱的阳气游走。
夜深如墨,雪梅阁内的灯火,却仿佛比之前更亮了些。
谢孤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那只手,目光片刻不离。方才那些失控的言语、脆弱的流露,仿佛随着江淮序那一丝微弱的回应,被他重新藏回了坚硬的外壳之下。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更加……温柔。
那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便绝不放手,哪怕与天争命的温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夏日的雨,带着一丝闷热,却也冲刷着连日来的尘埃。
谢孤鸿忽然想起,再过不久,就是七夕了。
若你能熬过去,听澜,孤陪你看七夕的烟火,可好?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床上的江淮序,依旧沉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紧蹙的眉心,似乎又舒展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