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句。江淮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总是把一切情感和付出,都裹上“分内”“应当”的硬壳。
“殿下。”他忽然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若那日中毒垂危的是别人,殿下也会如此吗?”
谢孤鸿握着奏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望进江淮序眼中。
“不会。”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
“因为……”谢孤鸿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低而清晰:“你不是‘别人’,你是江淮序,是孤的太子妃,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道:“是孤选中的人。”
他的目光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剥开江淮序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直抵内心。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伤处牵制,只是脊背微微绷紧。
“殿下选中的人很多。”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凌壹、凌贰、东宫属官,甚至朝中一些大臣……”
“那不一样。”谢孤鸿打断他,眼神未曾移开半分:“孤选中他们,是看中他们的能力、忠诚,或可利用的价值。孤选中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一开始,或许也是如此。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未竟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宣言都更让人心惊。
江淮序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殿下,我们的盟约,是基于利益交换。您助我查案、解毒、保全家府,我助您稳固地位,登上大位。事成之后,和离。这些,并未改变。”
“孤知道。”谢孤鸿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近乎剖白的话从未说过:“盟约是盟约。但盟约之外,孤如何对待自己的太子妃,是孤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却又留有余地。他将自己的情感划归到“盟约之外”,仿佛那只是他单方面的、无需回应的东西。
江淮序一时无言。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划清界限,重申彼此只是盟友。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谢孤鸿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守护,因为刚才那句“你不是别人”,而微微松动,泛起点点陌生的暖意和……恐慌。
他害怕这种暖意。害怕依赖,害怕动摇,害怕有朝一日,当盟约结束,需要抽身离开时,会发现自己早已泥足深陷。
谢孤鸿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再逼迫。他重新拿起奏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对了。”过了一会儿,谢孤鸿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如常:“你父亲前日递了帖子,想来看你。孤以你需静养为由暂缓了。你若想见,明日可让他来。”
提到父亲,江淮序心绪稍定:“好。有劳殿下。”
“江临风也想来。”谢孤鸿补充,语气微冷:“被孤驳回了。”
江淮序扯了扯嘴角:“他怕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谢孤鸿眼中寒光一闪:“他还没那个本事。”他看向江淮序:“柳思雁近日在府中还算安分,但你父亲已暗中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正在暗中查访当年你母亲病逝时经手的旧人。不过,时日久远,许多线索都断了。”
“我知道。”江淮序低声道:“不急。慢慢来。”他体内的“朱颜碎”尚未解,母亲的仇,他的毒,都要一步步清算。
阳光渐渐西斜,温度降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江淮序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孤鸿立刻察觉:“冷了?回内室吧。”
他起身,再次小心地扶起江淮序。靠得近了,江淮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莫名地让人感到安稳。
将他安置回床上,盖好被子,谢孤鸿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清淡些便好。”
“嗯。”谢孤鸿应下,转身要走。
“殿下。”江淮序忽然叫住他。
谢孤鸿回头。
“……您也当心身体。”江淮序低声道:“这几日,您几乎没怎么休息。”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眼中似有微光掠过,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内室恢复安静。江淮序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绪如潮水般翻涌。
谢孤鸿的照顾是真切的,守护是拼尽全力的,甚至那未曾言明的在意,也似乎不是作假。可越是这样,他越感到不安。这份超过盟友界限的“好”,像一张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裹挟而来。他筑起的心墙,自以为坚固,却在连日来的温汤暖语、无声守护中,悄然裂开了缝隙,透进了他不敢直视的光。
而珠帘之外,谢孤鸿并未立刻回到案前。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余晖,眸色深沉如夜。
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三日不眠的守护,寸步不离的照料,甚至刚才近乎失控的言语试探……这一切,早已超出了“笼络定国公世子”“履行盟约”的范畴。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江淮序看到他的付出,感受到他的存在,习惯他的靠近。他要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明能干的盟友,一个可以互相利用的合作伙伴。
他要江淮序这个人。要他的忠诚,要他的依赖,要他的……全部。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它源于何时?是春猎时他扑向猛虎的背影?是夜弈定约时沉静睿智的眼神?还是更早,在宫宴初见,那个苍白病弱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就莫名地撞进了他早已冰封的心防?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淮序是他的太子妃,是他险死还生救回来的人,是他棋盘上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枚棋子——或许,早已不再是棋子。
方才江淮序那瞬间的慌乱和退缩,他看得分明。那道心墙还在,甚至因为他的靠近而筑得更高。但他不急。
裂痕既已透光,墙的崩塌,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剥开那层坚硬的外壳,让里面柔软的内里,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只属于他。
至于盟约,至于和离?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势在必得的弧度。
那不过是,用来让猎物放松警惕的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