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谢孤鸿照例来雪梅阁用晚膳。两人刚坐下,凌壹就匆匆进来,在谢孤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孤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给江淮序夹了块鱼肉,淡淡道:“二弟那边有新动作了。”
江淮序筷子一顿:“什么动作?”
“他举荐了一个人接替高文昌的户部尚书之位。”谢孤鸿道:“是吏部右侍郎,姓陈,柳皇后的远房表亲。”
“陛下……同意了?”
“暂时还没。”谢孤鸿放下筷子:“父皇还在犹豫。毕竟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太重要,不能轻易给人。”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听澜,你觉得……孤该不该争?”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江淮序沉吟片刻,缓缓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谁掌握了户部,谁就掌握了朝廷的命脉。二皇子想安插自己的人,殿下自然要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明争。”江淮序道:“陛下如今对二皇子刚失了信任,殿下若此时站出来争这个位置,显得太过急切,反而会适得其反。”
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那依你之见?”
“不如……推一个看似中立的人上去。”江淮序道:“这个人既不是殿下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而是……陛下认为该用的人。”
谢孤鸿挑眉:“比如?”
“比如……户部左侍郎,张文远。”江淮序道:“此人是先帝时的老臣,为人刚正,不涉党争。最关键的是,他当年曾为先皇后说过话,陛下对他一直心存好感。”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听澜,你这脑子……若生为男子,定是治世能臣。”
江淮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现在就是男子。谢孤鸿这话,是在调侃他。
“殿下说笑了。”他垂下眼睫。
“不是说笑。”谢孤鸿忽然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听澜,有时候孤会想,若你不是定国公世子,若你不是男子……该有多好。”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不同——不是遗憾,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殿下……”
“但你就是你。”谢孤鸿打断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好了,用膳吧。明日孤就去找父皇,举荐张侍郎。”
晚膳后,谢孤鸿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留在书房处理公文。江淮序坐在他对面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总是温和的脸照出几分锐利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谢孤鸿忽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殿下累了?”江淮序问。
“有些。”谢孤鸿抬眼看他:“听澜,你可知道,再过半月就是端午了。”
江淮序点头:“臣知道。”
“每年端午,宫中都会设宴。”谢孤鸿缓缓道:“今年……怕是不太平。”
江淮序心中一动:“殿下是担心二皇子会在宴会上……”
“不止二皇子。”谢孤鸿眼神转冷:“柳皇后禁足期满,定会出席。还有北戎使团……今年北戎会派使臣来贺,说是朝贡,实则是来探虚实。”
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听澜,今年的端午宫宴,你要去吗?”
江淮序与他对视:“殿下希望臣去吗?”
谢孤鸿沉默片刻,才道:“孤希望你去,但又怕你去。宫中是非多,你的身子……”
“臣可以去。”江淮序打断他:“而且臣必须去。”
“为何?”
“因为臣是太子妃。”江淮序平静道:“这种场合,臣若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况且……臣也想看看,柳皇后和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好,那便去。但你要答应孤,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在孤身边,不准离开半步。”
“臣答应。”
谢孤鸿这才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孤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回听雨轩了。”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淮序一眼:“听澜,记住孤的话——你的命是孤的,所以……要好好珍惜。”
说完,他推门离开。
江淮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谢孤鸿在担心他。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利益,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担心。
这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害怕。
因为一旦动了心,在这场注定残酷的棋局里,就离死不远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
无论如何,端午宫宴,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入局。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雪梅阁的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东宫之外,京城的夜色中,无数暗流正在涌动,等待着那个注定不平凡的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