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按礼制,江淮序该去祠堂祭拜母亲。谢孤鸿没有跟去,只在前厅与江佟年说话。
祠堂在国公府最深处,庄严肃穆。江淮序跪在徐芸娘的牌位前,上香,叩首。云苓和子翊守在门外,柳姨娘和江临风也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
香烟袅袅,牌位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江淮序看着母亲的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母亲,你看到了吗?
害死你的人,就在外面。
我会为你报仇的。
一定。
他叩了三个头,缓缓起身。转身时,看见柳姨娘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听澜。”柳姨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姨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请说。”
“东宫水深,你要小心。”柳姨娘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真诚的担忧——或许是演出来的,或许不是:“太子殿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江淮序微微一笑:“谢姨娘提醒,臣明白。”
他当然明白。谢孤鸿若是简单,早就死在宫里了。
从祠堂出来,江淮序没有立刻回前厅,而是绕路去了趟听雪轩。他的旧居如今空着,但还有些东西没带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江临风。
他显然是一路跟过来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刚才收敛了些。
“兄长好手段。”江临风冷笑:“攀上太子这棵大树,连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江淮序转身看他:“庶弟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兄长叙叙旧?”江临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只是好奇,兄长这副身子,能在东宫活几天。太子殿下现在护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呵。”
这话恶毒,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江临风想知道,太子对他的“维护”到底有几分真。
“庶弟多虑了。”江淮序淡淡道:“殿下待我极好。倒是庶弟……今日的话,若是传到殿下耳中,不知会如何?”
江临风脸色一变。
“你在威胁我?”
“不敢。”江淮序笑了笑:“只是提醒庶弟,说话小心些。毕竟……祸从口出。”
他用谢孤鸿的话回敬,气得江临风脸色铁青。
两人正对峙着,院外忽然传来云苓的声音:“世子,太子殿下让人来催了。”
江淮序不再理会江临风,转身出了听雪轩。
回到前厅时,谢孤鸿已经站起身,显然是要走了。江佟年等人恭送出门,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或者说,敬畏。
马车重新驶上街道。
车内,谢孤鸿闭目养神。江淮序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出朱雀大街,谢孤鸿才睁开眼,看向江淮序:“今日,可解气了?”
江淮序一怔。
“你那个庶弟,”谢孤鸿唇角微勾:“孤帮你教训了。”
原来他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维护他,故意给江临风难堪,故意……做给他看。
“臣……”江淮序垂下眼睫:“谢殿下。”
“不必谢。”谢孤鸿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孤说过,你是孤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孤的太子妃。”
他的手指很凉,眼神却灼热。那是一种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像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
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
“臣……明白了。”他轻声道。
谢孤鸿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明白就好。”
马车驶回东宫时,已是傍晚。
晚膳后,谢孤鸿去了书房,说是还有政务要处理。江淮序独自回到雪梅阁,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出神。
今日回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临风的挑衅,谢孤鸿的维护,柳姨娘意味深长的提醒……
还有谢孤鸿最后那句话——你是孤的人。
那不是情话,是警告。
警告他,也警告所有想动他的人。
“世子。”云苓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温水:“您今日累了吧?早些休息。”
江淮序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看向云苓:“今日在国公府,可有什么发现?”
云苓压低声音:“有。奴婢去大厨房取东西时,听见两个婆子私下议论,说柳姨娘前日去了趟城南的济世堂,待了许久才出来。”
济世堂。
又是济世堂。
江淮序眼神一冷。
“还有。”云苓继续道:“子翊发现,江临风身边的那个小厮,这几日常往二皇子府跑。虽然都是走后门,但次数太频繁了。”
二皇子府。
看来江临风已经迫不及待要投靠二皇子了。
也是,有柳皇后这层关系在,他自然会选择二皇子。
“知道了。”江淮序点头:“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云苓退下后,江淮序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柳思雁,柳岚音,谢孤明,江临风。
还有……谢孤鸿。
这些名字之间,用线条连接,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
他盯着谢孤鸿的名字看了许久,最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温润其表,深沉其里。可合作,需警惕。”
写完,他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渐浓,东宫各处陆续亮起灯火。书房的方向,烛火依旧明亮——谢孤鸿还在处理政务。
江淮序走到窗边,看着那灯火,眼神复杂。
今日谢孤鸿的维护,或许有做戏的成分,但那一刻的眼神,那种充满占有欲的、近乎偏执的目光,不全是假的。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这很危险。
但……或许也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只要他让谢孤鸿觉得,他有价值,他值得被保护。
江淮序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胸口的闷痛又涌上来,他摸出药瓶服下,闭上眼睛。
前路艰险,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也为了……活着。
夜色深沉。
而在书房的灯火下,谢孤鸿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雪梅阁的方向。
今日回门,江淮序的表现,比他预期的要好。
冷静,隐忍,懂得借势。
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最好控制,也最难控制。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