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欧拉公式分析报告的摘要。”陈墨说,“还、还有沈老师跟数学家们的邮件往来。不过核心数据他没看到,那、那些都在Ω+级加密里。”
沈钧气得胡子都抖了:“这老家伙!自己不支持研究,还来偷窥!”
周燃却很平静:“意料之中。王董一直怀疑‘混沌’系统有问题,现在看到我们真的找到了‘问题’,他当然想掌握第一手资料。”
“要不要告诉唐媛?”姜语问。
“告诉。”周燃点头,“让她去处理。这也是她作为合规总监的工作。”
姜语给唐媛发了消息。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已知悉。会处理。继续你们的工作。】
“她说会处理。”姜语把手机屏幕给大家看。
沈钧哼了一声:“怎么处理?口头警告?王守业那老油条,根本不怕。”
周燃却笑了:“唐媛有她的办法。等着看吧。”
果然,第二天周一,公司内部邮件系统发了一则通告:【关于加强研发数据安全管理的通知】。内容很官方,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敲打某些“未经授权访问机密数据”的行为。
更妙的是,通告发布后两小时,王董被临时叫去参加一个“跨部门协调会”——会议地点在另一个城市的子公司,为期三天。
“调虎离山。”沈钧乐了,“唐媛这姑娘,手段可以啊。”
姜语却有点担忧:“她这样帮我们,会不会得罪王董?”
“她不得罪王董,就会得罪天璇和玉衡。”周燃说,“委员会里,非人委员对这次发现很重视。他们认为这是‘种子’网络在主动教导人类,是积极信号。王董的怀疑论调,在委员会里越来越没市场了。”
所以唐媛是在站队。站在未来会赢的那一边。
姜语忽然觉得,办公室政治这东西,不管是在市场部还是在研究宇宙本质的小组里,都一样存在。只不过赌注更大了一点——以前是职位和奖金,现在是……人类对宇宙的认知。
周三下午,姜语在数据挖掘中又有了新发现。
这次不是物理实验偏差,而是一组天文数据:五年前,哈勃望远镜观测到一个遥远星系的光谱,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微小红移偏差”。偏差值正好是……10^-15量级。
“这个星系距离我们……二十八亿光年。”姜语计算着,“如果红移偏差是因为宇宙膨胀率在微观尺度上有波动……”
“那就意味着,这个数学误差不仅影响量子尺度,还影响宇宙尺度。”周燃接话,“它在所有层次都有体现。”
沈钧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现在咱们找到了‘道’上的一个小小瑕疵。这瑕疵生出数学误差,数学误差生出物理偏差,物理偏差生出宇宙学异常……真是‘一生万物’啊。”
办公室外,夕阳西下。城市又开始亮起灯火。
姜语看着屏幕上那个二十八亿光年外的星系数据。光从那里出发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连恐龙都还没出现。而那个光里,已经携带了这个宇宙最深层的、小小的不完美信息。
人类花了几千年仰望星空,建立科学,寻找真理。
现在真理来了,带着一个微小的误差。
像宇宙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又像老师在作业本上,用红笔轻轻圈出的那个错。
“周燃,”姜语忽然问,“碎片给我们这个公式,是不是在说:‘你们的作业,这里错了。改过来,就能做下一题了’?”
周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也许。”
“下一题是什么?”
“不知道。”周燃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作业本上有个红圈了。”
沈钧笑起来,往茶杯里添了热水:“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道得越多,越知道自己无知。咱们现在就是最无知的时候——但也最接近‘知’的时候。”
姜语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很甜。
像在苦涩的真相里,尝到的一点点甜。
她想,也许这就是研究的本质:在无垠的无知中,寻找一点点“知道”的甜。
哪怕那“知道”,只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