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燃抬起头，灰瞳里有种复杂的神色：“可能。也可能它只是在……更新‘完整图景’。把我们这个文明的数学认知，更新到更精确的版本。”

“那它为什么这么礼貌？”

“因为礼貌是最有效的沟通策略。”沈钧接过话头，“如果你想让别人听你的，最好先表现得友善。碎片可能深谙此道。”

陈墨小声说：“我、我觉得它挺真诚的……”

姜语看向屏幕上那条公式。那个在第10^15位小数处的“1”，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却动摇了某种根本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种子”网络在做的事：不是统治，不是侵略，只是……观察，然后偶尔，轻轻地，修正一下观察对象的认知。

像老师批改作业。

像园丁修剪枝叶。

像宇宙在对自己说：“这里还可以更精确一点。”

她忽然觉得，人类在宇宙中，可能不是孤独的探索者。

而是被一个无比古老、无比耐心、又无比礼貌的“教导者”，默默注视着。

而这个教导者，刚刚给了他们第一份作业批改。

评语是：有进步空间。

姜语笑了。

“怎么了？”周燃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上学还挺有意思的。虽然老师有点严格。”

实验结束后的第二天，整个“地外接触研究小组”像被按了暂停键。

委员会下达了“研究暂停令”：在完成风险评估之前，不得进行任何新的地外通讯实验。所有数据加密封存，访问权限上调到Ω+级——比周燃的权限还高一级，需要至少两名非人委员共同授权才能查看。

更憋屈的是，他们连讨论都不能公开讨论。唐媛带来了保密协议，要求小组所有成员（包括陈墨）签字，承诺不向任何人——包括公司其他部门、家人、甚至委员会里非直接相关的人员——透露欧拉公式误差的存在。

“这误差要是公布出去，整个数学界得炸锅。”沈钧签完字，把笔一扔，“黎曼猜想都没这个劲爆——那是‘可能成立’，这可是‘确实不成立’，在10^-15精度上。”

陈墨小心翼翼地问：“那、那物理学会受影响吗？”

“会。”周燃调出公式分析报告，“欧拉公式连接着复数分析、三角函数、微积分。如果它在微观尺度上有偏差，那么所有基于这些数学工具的物理理论——从量子力学到广义相对论——都可能需要修正。修正幅度可能很小，但……是根本性的。”

姜语盯着屏幕上那个无限延伸的小数序列。在第10^15位那个孤零零的“1”，像宇宙打了个小小的嗝，却可能让人类几百年建立的理论大厦出现裂缝。

“碎片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她问，“它完全可以不理我们，或者随便回几个质数打发一下。”

“可能因为它是‘观察者’。”沈钧泡了壶新茶，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观察者的职责是记录真实。它看到了我们的数学有瑕疵，就指出来了。就像老师批改作业，看到错误总不能装没看见。”

“但这也太实在了……”姜语苦笑，“就不能委婉点吗？比如先说‘你们数学真棒’，再说‘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

周燃难得地笑了笑：“碎片可能不懂人类的社交礼仪。对它来说，真相比礼貌重要。”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唐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委员会评估会议结束了。”她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结论：实验本身成功，证明基础通讯协议有效。但碎片回应的内容……超出了预期。”

“所以？”沈钧问。

“所以小组的研究方向要调整。”唐媛打开文件夹，“从‘主动通讯’转向‘被动分析’。意思是：我们可以继续研究碎片发送给我们的数据——包括那个欧拉公式——但不能主动向碎片发送新信息，除非获得特别批准。”

周燃皱眉：“那小麦哲伦星云那边的求救信号呢？我们也不能回应？”

“不能。”唐媛的语气很坚决，“委员会认为，在我们完全理解欧拉公式误差的含义之前，任何进一步的地外互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至于你弟弟……”她顿了顿，“委员会同意将其列为‘长期研究目标’，但优先级排在其他科学问题之后。”

姜语看到周燃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白了。”他说。

唐媛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周燃，我知道你不满意。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我们手里拿着一个……宇宙级的秘密。在搞清楚这个秘密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贸然行动太危险了。”

“我同意。”沈钧叹了口气，“先消化，再前进。老子说：知者不博。现在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太多了，得先补课。”

会议结束后，唐媛离开。陈墨也抱着笔记本电脑回技术支援部了——他得去升级整个公司的防火墙，防止昨晚那种窃听事件再次发生。

办公室里只剩下姜语、周燃和沈钧三人。

沈钧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既然不能做新实验，咱们就把手里的数据吃透。来，分工。”

他画了个思维导图：

1. 数学分析组（沈钧负责）：深入研究欧拉公式误差的数学含义。联系几位“可靠”的数学家——签过保密协议的那种——进行合作研究。

2. 物理建模组（周燃负责）：模拟这个误差对现有物理理论的影响。从量子力学开始，看波函数描述、算符对易关系会不会出现微小偏差。

3. 数据挖掘组（姜语负责）：重新分析“混沌”系统过去所有的异常事件记录，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数学误差在现实世界中的“影子”——比如，有没有某些微观现象，一直被认为是“测量误差”，其实是这个根本性偏差的体现？

“这工作量……”姜语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支，“几个月都搞不完。”

“那就慢慢搞。”沈钧放下笔，“反正委员会不急着要结果。他们巴不得我们埋头研究，别出去惹事。”

周燃突然开口：“姜语，数据分析需要访问‘混沌’系统的历史日志。你的权限可能不够，我把我的一部分权限临时转给你。”

“可以吗？”

“可以。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有权分配次级权限。”周燃在平板上操作，“不过唐媛那边会收到通知。她可能会问。”

果然，十分钟后，唐媛的消息来了：【权限转移已记录。请确保所有数据访问都在监控环境下进行。】

“她在看着呢。”姜语说。

“一直看着。”周燃收起平板，“习惯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小组进入了“埋头苦干”模式。